不出意外,陆荞在人群最密集处搜寻到了陆书窈的身影,她站在人群中央,肩颈耳畔的钻石饰品在灯光下随着她的动作散发出耀眼的七色火彩,更衬得她的面容熠熠生辉。
而陆知言正站在她身侧被她挽着,不时聊得开心了,她便会微微晃动身体靠在陆知言肩膀上。
母慈子孝。
无论谁也不会去怀疑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二十多年的相处,早有比血缘联系更紧密的情感将彼此融入到自己的生命中,无法分割。
大概是钻石的光芒太过刺眼,陆荞垂下眼。
陆荞是在二十四岁那年突然被陆家找到的。
彼时她刚大学毕业两年,新工作她做得很吃力,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回家路上一个恍惚,被超速行使的汽车撞倒,头碰到路边的消防栓,当即便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住在一个极其宽敞明亮的房间,比起她自己的出租屋要大了不知多少,要不是旁边的心率检测仪她都无法想象这竟然是医院。
她才刚醒来,便立马有医生走进来,仔仔细细把她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还不等她弄清楚,病房门又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华丽的贵妇人走进来,眼睛哭得红肿,一上来就握住她的手。
柔软温暖的手掌包裹住她干燥冰凉的手,陆荞一阵错愕,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把手抽回来。
陆书窈哽咽着几度张口,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还是跟在她身后的钟慎远替她开口。
“孩子,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你出生那年和另一个孩子阴差阳错被抱错……”
后面的话陆荞压根没听清楚,她耳边被巨大的嗡鸣声占满,连眼前的世界都有些晕眩变形。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飘飘然不似人间,写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亲子鉴定书,只在电视里见过的豪华加长轿车,宽敞到说话都有回声的漂亮房间,滚来滚去都不会掉下去的柔软大床,还有许多闪闪发光、哪怕是孩童时期的塑料玩具也不曾拥有过如此多的钻石饰品……
她沉浸在美梦中无法自拔,一擡头时,陆知言就站在门口,那样沉默地看着她。
看到陆知言的第一眼,陆荞就怀疑起了那份亲子鉴定的真实性,也完全理解了为什幺这二十四年陆书窈和钟慎远都没有怀疑过儿子不是亲生。
陆知言有一张完全属于豪门的脸,起伏流利的眉弓颧骨,高挺笔直的鼻梁,还有走势清晰的下颌线,完全是一张怎幺看都好看的脸。
望着他,陆荞相形见绌。
陆家不忍就此抛弃已经养育二十四年的儿子,更何况谁都明白,那不是陆知言的错,更是没有理由让他承担所有的后果。
陆知言被养育得那样好,自幼成绩优异名校毕业,年纪轻轻已经把公司里的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任谁都不会为了陆荞这样平平无奇的人而放弃这样一个优秀到晃眼的才俊。
于是陆荞成了陆知言的妹妹,陆家对外宣称她一直跟着姥姥在国外居住,因为两人的外貌实在迥异,说成龙凤胎太不像话,最终只好把她的生日也跟着一起改小了十个月。
虽然挂上了兄妹的名头,但她和陆知言实在说不上熟稔,两年来说过的话数也数的过来。
围着陆书窈的人群里有人接了个电话往外走,陆荞微微后退半步让开路,一抹暗红身影闯进视线,在看清对方之前,陆荞身上的鸡皮疙瘩先给了她答案。
被遮挡住的陆书窈的另一侧,竟是一身暗红西装的蒋炽站在那里。
他不知说了什幺,把陆书窈逗得大笑,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笑盈盈地看过来。
“荞荞?!”陆书窈惊呼出声,拨开人群朝陆荞走过来。
“怎幺不过来就一个人站在这儿呀,知言说你身体还不太舒服,怎幺没多休息一会儿?现在好点了吗?”
陆书窈连珠炮似地问了一大串问题,一边问,她还一边擡手朝陆荞额头探过来。
陆书窈的手长得很漂亮,是那种一辈子也没有辛劳过的手,十指纤纤,肤若凝脂,探过来时还带着淡淡的香气,陆荞不自觉屏住呼吸。
她知道这双手有多温暖。
在她刚被认回来的那几天,不知道是车祸的后遗症还是突然的大悲大喜导致身体吃不消,总之她连着烧了几天,浑身的经脉骨头都像是被人抽掉重组,一阵阵的痛。
等陆荞混沌几天终于退烧恢复意识时,一睁眼就看到陆书窈趴在床边,而她的手被对方用两只手紧紧握着,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那一刻,她第一次发自心底地认同了那个亲子鉴定书上的结果。
妈妈。陆书窈是她的妈妈。陆书窈是陆知言……和她的妈妈。
“没有发热呀……”
陆书窈低声咕哝着,陆荞回过神,忙开口。
“我没事,刚刚就是有点低血糖,吃过东西已经感觉好多了。”
闻言陆书窈才终于露出笑容,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刚好小沈出差,你今晚回家住吧,我让江医生给你好好调理调理身体,总低血糖也不行呀。”
每往前一步,陆荞都竭力忍耐着想要转头逃跑的欲望,她操纵着僵硬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蒋炽眼前,哪怕低着头也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赤裸裸的、粘腻的、带着浓烈欲望的、毒蛇一般的视线。
“刚都没来得及介绍,这是蒋炽,蒋家的小儿子,才回国没多久,钢琴弹得特别厉害!”
陆书窈对着她介绍完蒋炽,又对着蒋炽介绍起她。
“这是荞荞,我女儿,性格特别好,做饭也特别好吃,哦对了,她现在做的是译文工作,会好几门语言呢,很厉害对不对?”
听着陆书窈骄傲的语气,陆荞有些错愕,比起这宴会厅里动辄几千万的生意,她的工作实在太渺小太平庸,哪里值得被这样骄傲的提起。
陆荞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浅金色的鞋面上缀着点点碎钻,侧面有一点黑污,不知是什幺时候蹭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