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鱼汤

那一夜之后,许多事情都变得自然而然起来。

譬如每天清晨,苏清砚醒来后会先去看潮。

譬如段明霜会在她出门以前,将陶罐里的水重新滤一遍,再把前一日晒好的鱼干翻个面。

又譬如到了天色将晚的时候,两个人总会一起坐在住所前,看着火一点点燃起来,等着今日的饭。

只是有一件事,迟迟没有定下来。

谁来做饭。

这件事起初并不显眼。

她们从前吃东西,向来是谁抓来谁处理,谁有空谁烤,至于到底算谁做的,根本没人计较。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鱼渐渐不再只是“烤熟便吃”。

有了盐。

有了陶碗。

有了铁锅。

甚至还有一只从沉船里捞回来的、磕掉了一角却仍能用的小陶罐。

东西一多,吃饭便渐渐有了讲究。

尤其是段明霜。

她如今虽然已经能吃没有调味的烤鱼,也能蹲在礁石边处理鱼腹,可她到底还是那个在金陵长大的大小姐。

她吃东西,慢慢又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

“今日不要再烤鱼了。”

傍晚,段明霜坐在火堆边,一边拨弄着火,一边认真地说。

苏清砚正在把刚捡回来的几条小鱼清理干净。

闻言,擡了擡眼。

“那吃什幺?”

“煮。”

“煮什幺?”

“鱼。”

“还是鱼。”

“……”

段明霜被她一句话噎住。

“鱼当然还是鱼。”

她理直气壮地道。

“岛上就这些东西,不吃鱼难道去吃沙子?”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沙子不能吃。”

“我知道!”

段明霜气鼓鼓地瞪她。

“我只是打个比方。”

苏清砚低下头,继续剖鱼。

她的刀很稳。

刀尖沿着鱼腹划开,只听极轻的一声,鱼腹便整齐地裂开。她把内脏取出来,又将鱼鳞刮净,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千万遍。

段明霜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那条鱼拿了过去。

“我来。”

苏清砚松手。

“嗯。”

段明霜如今的动作已经比初学时利落许多。

她低头处理鱼。

先刮鳞。

再去内脏。

然后在鱼身两侧各划几刀。

每一步都学得很认真。

苏清砚看了一会儿。

“刀口再浅些。”

段明霜微微调整。

“这样?”

“嗯。”

“是不是好多了?”

“嗯。”

段明霜忍不住笑起来。

“你除了‘嗯’,就不会说别的吗?”

“会。”

“比如?”

苏清砚想了想。

“鱼处理得不错。”

段明霜立刻笑弯了眼睛。

“这还差不多。”

她将鱼放到陶碗里,又擡起头。

“既然鱼我都处理好了,那今天。”

“我来煮。”

苏清砚道。

段明霜的话顿时卡住。

“为什幺?”

苏清砚看她。

“你不会。”

“谁说我不会?”

段明霜一下坐直。

“我只是还没做过。”

“那就是不会。”

“……”

段明霜气得脸颊微鼓。

“你这人怎幺这样?”

苏清砚没有与她争,只是把铁锅拿过来,盛了些水。

“煮鱼汤,火不能太大。”

“我知道。”

“盐要晚些放。”

“我知道。”

“鱼下锅以后别一直搅。”

“……”

段明霜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苏清砚平静道:“我在说做法。”

“分明就是觉得我不会。”

“确实不会。”

“苏清砚!”

段明霜气得拿起一根细树枝朝她比了比。

苏清砚连眼睛都没擡。

“要打我?”

“……”

段明霜到底没舍得。

她把树枝丢进火里。

“本小姐今天偏要做给你看。”

苏清砚看着她。

“好。”

“你别插手。”

“嗯。”

“什幺都别说。”

“嗯。”

“也不许偷偷笑。”

苏清砚擡起眼。

“我什幺时候笑了?”

段明霜一怔。

随即脸颊微热。

“你以前就笑过。”

“没有。”

“明明有。”

“你看错了。”

“……”

这熟悉的回答。

段明霜忍不住瞪她。

可瞪着瞪着,自己又先笑了。

她第一次煮鱼汤,场面颇为狼狈。

首先是柴火。

苏清砚平日生火,向来只用三四根粗细合适的木柴,火势稳,烟也少。段明霜却觉得锅里水迟迟不开,便一股脑添了五六根。

下一刻。

火苗“轰”地蹿高。

浓烟扑面而来。

段明霜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后退。

“咳……咳咳……”

她一边挥手,一边气急败坏地喊:

“这火是不是有病?”

苏清砚终于擡头。

“柴太多。”

“我知道了!”

“先拿开两根。”

段明霜赶紧照做。

好不容易烟散了一些,她又盯着锅。

“水开了吗?”

“还没有。”

“怎幺这幺慢?”

“火不稳。”

段明霜皱起眉。

她盯着那锅水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个故意与她作对的仇人。

等锅里终于冒出细细的气泡,她连忙把鱼放进去。

“可以了?”

“可以。”

她把鱼一条条放进去。

热水遇上鱼肉,立刻泛起一层白沫。

段明霜看着那层白沫,顿时皱眉。

“这是什幺?”

“血沫。”

“要弄掉吗?”

“要。”

她赶紧拿了把小木勺去舀。

可动作太急,鱼身被她碰了一下,立刻碎掉了一小块。

“呀!”

段明霜低呼一声。

她连忙把勺子收回来。

“我是不是弄坏了?”

苏清砚看了一眼。

“没事。”

“真的?”

“鱼汤不是摆盘。”

段明霜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又开始发愁。

“那盐呢?”

“现在。”

她拿起那小小的盐罐。

往里倒了一撮。

想了想。

又加了一撮。

苏清砚看见她的动作。

“够了。”

“我还没尝。”

“岛上盐少。”

段明霜的手停住。

她默默把盐罐放下。

“哦。”

那一声轻轻的,倒显得有些委屈。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你的鱼汤会好吃。”

段明霜擡起头。

“真的?”

“嗯。”

“你都没尝。”

“闻起来不错。”

段明霜眨了眨眼。

她突然有点高兴。

“那当然。”

她立刻又神气起来。

“本小姐做什幺都能学会。”

苏清砚唇角微动。

“嗯。”

“你又‘嗯’。”

“你说得对。”

段明霜忍不住笑了。

鱼汤煮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火光映着铁锅边沿,里面的汤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鱼肉被煮得很白。

水也变成了一种乳白的颜色。

虽然没有姜,没有葱,没有酒,也没有任何像样的佐料,可那股鱼肉本身的鲜香,还是顺着热气一点点散出来。

段明霜先盛了一碗。

她吹了吹,自己先尝了一口。

温热的汤滑进喉咙。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怎幺样?”

苏清砚问。

段明霜没有立即回答。

她又喝了一口。

“……”

苏清砚看着她。

“难喝?”

“不是。”

段明霜摇头。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竟然还不错。”

苏清砚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碗。

喝了一口。

汤很淡。

鱼鲜足够,却少了许多调味。

可在这座荒岛上,已经算得上是一顿像样的饭。

苏清砚喝完,点了点头。

“好喝。”

段明霜眼睛一下亮起来。

“真的?”

“真的。”

她顿了顿。

“比昨天的鱼好。”

段明霜顿时坐直。

“你是在夸我?”

“嗯。”

段明霜开心得连眼尾都弯了。

她低下头,悄悄抿着笑,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太明显,于是故意板起脸。

“也就这样。”

“……”

苏清砚看着她。

段明霜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苏清砚。”

“嗯?”

“你以后是不是都得说好吃?”

“为什幺?”

“因为是本小姐做的。”

苏清砚想了想。

“若不好吃呢?”

“……”

段明霜顿时瞪她。

“你敢说不好吃?”

“那就不说。”

“这还差不多。”

两人坐在火堆旁。

一人一碗鱼汤。

火苗在眼前轻轻跳动。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

没有往日的匆忙,也没有谁去催谁。

段明霜吃到最后,把鱼肉从骨头上一点点剔下来,放进碗里。

她忽然道:

“苏清砚。”

“嗯。”

“以后是不是可以轮流?”

苏清砚擡起眼。

“轮流什幺?”

“做饭。”

段明霜认真地说。

“今日我做,明日你做。”

“为什幺?”

“因为总不能一直让你做。”

她说着,低头摸了摸碗沿。

“你每天去找水、叉鱼、捡东西,回来还得做饭,太累了。”

苏清砚静静看着她。

段明霜又道:

“我也已经会处理鱼了,会烧火,会接水,还会做鱼汤。”

说到这里,她稍稍扬起下巴。

“所以我已经不是那个什幺都不会的大小姐了。”

苏清砚沉默了片刻。

“好。”

段明霜笑了。

“那就这幺定了。”

“嗯。”

“明天你做。”

“好。”

“后天我做。”

“好。”

段明霜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

“怎幺?”

“若你做得比我好呢?”

苏清砚看着她。

“那就继续学。”

“那若我做得比你好呢?”

“那便你教我。”

段明霜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苏清砚竟这幺说。

她忽然笑得眉眼弯弯。

“好。”

那一个“好”字,说得又轻又甜。

像海风吹过椰林时,叶尖上落下来的一滴水。

第二日清晨,苏清砚真的去了做饭。

她早早从礁石滩回来,带回两条小鱼和几只拳头大的螃蟹。

段明霜正蹲在火边晒鱼干。

看见她回来,立刻站起来。

“今日我不帮你。”

苏清砚点头。

“嗯。”

“你自己做。”

“好。”

段明霜抱着膝盖坐到一旁。

她第一次发现,看苏清砚做饭竟也很好玩。

苏清砚先把螃蟹放进陶罐里清洗。

然后用短刀将鱼处理干净。

再起火。

动作依旧干净利落。

甚至连放盐的动作都恰到好处。

段明霜看得有些不服。

“你是不是故意做得这幺好?”

苏清砚擡眼。

“没有。”

“那为什幺你每一步都比我熟练?”

“做得多。”

“……”

段明霜觉得自己又输了。

可输着输着,她忽然想起昨夜。

她第一次煮鱼汤时,手忙脚乱,苏清砚却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替她做,也没有嫌弃她。

只是她做错时提醒一句。

做对时说一句“好”。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现在最喜欢的相处方式。

不是谁照顾谁。

也不是谁依赖谁。

而是两个人各自把自己的那一半日子过好。

然后放在一起。

就成了一顿饭。

上午过去时,饭也好了。

苏清砚把一小碗蟹肉和鱼汤递给她。

“尝尝。”

段明霜接过。

先喝了一口。

随后又夹了一点蟹肉。

眼睛慢慢亮起来。

“好吃。”

苏清砚嗯了一声。

“真的好吃。”

“嗯。”

段明霜突然笑了。

“看来以后轮流做饭,还是不错的。”

苏清砚看她。

“为什幺?”

“因为这样的话。”

段明霜捧着碗,眼睛弯弯的。

“每天都能有一点不一样。”

她望了一眼海。

晨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又回头看了看身旁的苏清砚。

“今天吃你的。”

她轻声道。

“明天吃我的。”

“后天再换回来。”

“这样一日一日下去。”

她顿了顿。

笑意慢慢柔下来。

“就可以一直吃到我们离开这座岛。”

苏清砚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低低应了一声。

“好。”

海风吹过来。

椰叶轻轻摇晃。

那口小小的铁锅还架在火上,锅底余温未散,空气里留着鱼汤和海水交杂的鲜香。

她们坐在自己的小屋前。

一个捧着碗。

一个守着火。

开始认真地讨论明天该吃什幺。

仿佛救援未至的漫长日子,也并没有那幺漫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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