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许多事情都变得自然而然起来。
譬如每天清晨,苏清砚醒来后会先去看潮。
譬如段明霜会在她出门以前,将陶罐里的水重新滤一遍,再把前一日晒好的鱼干翻个面。
又譬如到了天色将晚的时候,两个人总会一起坐在住所前,看着火一点点燃起来,等着今日的饭。
只是有一件事,迟迟没有定下来。
谁来做饭。
这件事起初并不显眼。
她们从前吃东西,向来是谁抓来谁处理,谁有空谁烤,至于到底算谁做的,根本没人计较。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鱼渐渐不再只是“烤熟便吃”。
有了盐。
有了陶碗。
有了铁锅。
甚至还有一只从沉船里捞回来的、磕掉了一角却仍能用的小陶罐。
东西一多,吃饭便渐渐有了讲究。
尤其是段明霜。
她如今虽然已经能吃没有调味的烤鱼,也能蹲在礁石边处理鱼腹,可她到底还是那个在金陵长大的大小姐。
她吃东西,慢慢又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
“今日不要再烤鱼了。”
傍晚,段明霜坐在火堆边,一边拨弄着火,一边认真地说。
苏清砚正在把刚捡回来的几条小鱼清理干净。
闻言,擡了擡眼。
“那吃什幺?”
“煮。”
“煮什幺?”
“鱼。”
“还是鱼。”
“……”
段明霜被她一句话噎住。
“鱼当然还是鱼。”
她理直气壮地道。
“岛上就这些东西,不吃鱼难道去吃沙子?”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沙子不能吃。”
“我知道!”
段明霜气鼓鼓地瞪她。
“我只是打个比方。”
苏清砚低下头,继续剖鱼。
她的刀很稳。
刀尖沿着鱼腹划开,只听极轻的一声,鱼腹便整齐地裂开。她把内脏取出来,又将鱼鳞刮净,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千万遍。
段明霜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那条鱼拿了过去。
“我来。”
苏清砚松手。
“嗯。”
段明霜如今的动作已经比初学时利落许多。
她低头处理鱼。
先刮鳞。
再去内脏。
然后在鱼身两侧各划几刀。
每一步都学得很认真。
苏清砚看了一会儿。
“刀口再浅些。”
段明霜微微调整。
“这样?”
“嗯。”
“是不是好多了?”
“嗯。”
段明霜忍不住笑起来。
“你除了‘嗯’,就不会说别的吗?”
“会。”
“比如?”
苏清砚想了想。
“鱼处理得不错。”
段明霜立刻笑弯了眼睛。
“这还差不多。”
她将鱼放到陶碗里,又擡起头。
“既然鱼我都处理好了,那今天。”
“我来煮。”
苏清砚道。
段明霜的话顿时卡住。
“为什幺?”
苏清砚看她。
“你不会。”
“谁说我不会?”
段明霜一下坐直。
“我只是还没做过。”
“那就是不会。”
“……”
段明霜气得脸颊微鼓。
“你这人怎幺这样?”
苏清砚没有与她争,只是把铁锅拿过来,盛了些水。
“煮鱼汤,火不能太大。”
“我知道。”
“盐要晚些放。”
“我知道。”
“鱼下锅以后别一直搅。”
“……”
段明霜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苏清砚平静道:“我在说做法。”
“分明就是觉得我不会。”
“确实不会。”
“苏清砚!”
段明霜气得拿起一根细树枝朝她比了比。
苏清砚连眼睛都没擡。
“要打我?”
“……”
段明霜到底没舍得。
她把树枝丢进火里。
“本小姐今天偏要做给你看。”
苏清砚看着她。
“好。”
“你别插手。”
“嗯。”
“什幺都别说。”
“嗯。”
“也不许偷偷笑。”
苏清砚擡起眼。
“我什幺时候笑了?”
段明霜一怔。
随即脸颊微热。
“你以前就笑过。”
“没有。”
“明明有。”
“你看错了。”
“……”
这熟悉的回答。
段明霜忍不住瞪她。
可瞪着瞪着,自己又先笑了。
她第一次煮鱼汤,场面颇为狼狈。
首先是柴火。
苏清砚平日生火,向来只用三四根粗细合适的木柴,火势稳,烟也少。段明霜却觉得锅里水迟迟不开,便一股脑添了五六根。
下一刻。
火苗“轰”地蹿高。
浓烟扑面而来。
段明霜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后退。
“咳……咳咳……”
她一边挥手,一边气急败坏地喊:
“这火是不是有病?”
苏清砚终于擡头。
“柴太多。”
“我知道了!”
“先拿开两根。”
段明霜赶紧照做。
好不容易烟散了一些,她又盯着锅。
“水开了吗?”
“还没有。”
“怎幺这幺慢?”
“火不稳。”
段明霜皱起眉。
她盯着那锅水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个故意与她作对的仇人。
等锅里终于冒出细细的气泡,她连忙把鱼放进去。
“可以了?”
“可以。”
她把鱼一条条放进去。
热水遇上鱼肉,立刻泛起一层白沫。
段明霜看着那层白沫,顿时皱眉。
“这是什幺?”
“血沫。”
“要弄掉吗?”
“要。”
她赶紧拿了把小木勺去舀。
可动作太急,鱼身被她碰了一下,立刻碎掉了一小块。
“呀!”
段明霜低呼一声。
她连忙把勺子收回来。
“我是不是弄坏了?”
苏清砚看了一眼。
“没事。”
“真的?”
“鱼汤不是摆盘。”
段明霜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又开始发愁。
“那盐呢?”
“现在。”
她拿起那小小的盐罐。
往里倒了一撮。
想了想。
又加了一撮。
苏清砚看见她的动作。
“够了。”
“我还没尝。”
“岛上盐少。”
段明霜的手停住。
她默默把盐罐放下。
“哦。”
那一声轻轻的,倒显得有些委屈。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你的鱼汤会好吃。”
段明霜擡起头。
“真的?”
“嗯。”
“你都没尝。”
“闻起来不错。”
段明霜眨了眨眼。
她突然有点高兴。
“那当然。”
她立刻又神气起来。
“本小姐做什幺都能学会。”
苏清砚唇角微动。
“嗯。”
“你又‘嗯’。”
“你说得对。”
段明霜忍不住笑了。
鱼汤煮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火光映着铁锅边沿,里面的汤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鱼肉被煮得很白。
水也变成了一种乳白的颜色。
虽然没有姜,没有葱,没有酒,也没有任何像样的佐料,可那股鱼肉本身的鲜香,还是顺着热气一点点散出来。
段明霜先盛了一碗。
她吹了吹,自己先尝了一口。
温热的汤滑进喉咙。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怎幺样?”
苏清砚问。
段明霜没有立即回答。
她又喝了一口。
“……”
苏清砚看着她。
“难喝?”
“不是。”
段明霜摇头。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竟然还不错。”
苏清砚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碗。
喝了一口。
汤很淡。
鱼鲜足够,却少了许多调味。
可在这座荒岛上,已经算得上是一顿像样的饭。
苏清砚喝完,点了点头。
“好喝。”
段明霜眼睛一下亮起来。
“真的?”
“真的。”
她顿了顿。
“比昨天的鱼好。”
段明霜顿时坐直。
“你是在夸我?”
“嗯。”
段明霜开心得连眼尾都弯了。
她低下头,悄悄抿着笑,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太明显,于是故意板起脸。
“也就这样。”
“……”
苏清砚看着她。
段明霜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苏清砚。”
“嗯?”
“你以后是不是都得说好吃?”
“为什幺?”
“因为是本小姐做的。”
苏清砚想了想。
“若不好吃呢?”
“……”
段明霜顿时瞪她。
“你敢说不好吃?”
“那就不说。”
“这还差不多。”
两人坐在火堆旁。
一人一碗鱼汤。
火苗在眼前轻轻跳动。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
没有往日的匆忙,也没有谁去催谁。
段明霜吃到最后,把鱼肉从骨头上一点点剔下来,放进碗里。
她忽然道:
“苏清砚。”
“嗯。”
“以后是不是可以轮流?”
苏清砚擡起眼。
“轮流什幺?”
“做饭。”
段明霜认真地说。
“今日我做,明日你做。”
“为什幺?”
“因为总不能一直让你做。”
她说着,低头摸了摸碗沿。
“你每天去找水、叉鱼、捡东西,回来还得做饭,太累了。”
苏清砚静静看着她。
段明霜又道:
“我也已经会处理鱼了,会烧火,会接水,还会做鱼汤。”
说到这里,她稍稍扬起下巴。
“所以我已经不是那个什幺都不会的大小姐了。”
苏清砚沉默了片刻。
“好。”
段明霜笑了。
“那就这幺定了。”
“嗯。”
“明天你做。”
“好。”
“后天我做。”
“好。”
段明霜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
“怎幺?”
“若你做得比我好呢?”
苏清砚看着她。
“那就继续学。”
“那若我做得比你好呢?”
“那便你教我。”
段明霜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苏清砚竟这幺说。
她忽然笑得眉眼弯弯。
“好。”
那一个“好”字,说得又轻又甜。
像海风吹过椰林时,叶尖上落下来的一滴水。
第二日清晨,苏清砚真的去了做饭。
她早早从礁石滩回来,带回两条小鱼和几只拳头大的螃蟹。
段明霜正蹲在火边晒鱼干。
看见她回来,立刻站起来。
“今日我不帮你。”
苏清砚点头。
“嗯。”
“你自己做。”
“好。”
段明霜抱着膝盖坐到一旁。
她第一次发现,看苏清砚做饭竟也很好玩。
苏清砚先把螃蟹放进陶罐里清洗。
然后用短刀将鱼处理干净。
再起火。
动作依旧干净利落。
甚至连放盐的动作都恰到好处。
段明霜看得有些不服。
“你是不是故意做得这幺好?”
苏清砚擡眼。
“没有。”
“那为什幺你每一步都比我熟练?”
“做得多。”
“……”
段明霜觉得自己又输了。
可输着输着,她忽然想起昨夜。
她第一次煮鱼汤时,手忙脚乱,苏清砚却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替她做,也没有嫌弃她。
只是她做错时提醒一句。
做对时说一句“好”。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现在最喜欢的相处方式。
不是谁照顾谁。
也不是谁依赖谁。
而是两个人各自把自己的那一半日子过好。
然后放在一起。
就成了一顿饭。
上午过去时,饭也好了。
苏清砚把一小碗蟹肉和鱼汤递给她。
“尝尝。”
段明霜接过。
先喝了一口。
随后又夹了一点蟹肉。
眼睛慢慢亮起来。
“好吃。”
苏清砚嗯了一声。
“真的好吃。”
“嗯。”
段明霜突然笑了。
“看来以后轮流做饭,还是不错的。”
苏清砚看她。
“为什幺?”
“因为这样的话。”
段明霜捧着碗,眼睛弯弯的。
“每天都能有一点不一样。”
她望了一眼海。
晨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又回头看了看身旁的苏清砚。
“今天吃你的。”
她轻声道。
“明天吃我的。”
“后天再换回来。”
“这样一日一日下去。”
她顿了顿。
笑意慢慢柔下来。
“就可以一直吃到我们离开这座岛。”
苏清砚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低低应了一声。
“好。”
海风吹过来。
椰叶轻轻摇晃。
那口小小的铁锅还架在火上,锅底余温未散,空气里留着鱼汤和海水交杂的鲜香。
她们坐在自己的小屋前。
一个捧着碗。
一个守着火。
开始认真地讨论明天该吃什幺。
仿佛救援未至的漫长日子,也并没有那幺漫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