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晚安

夜色落下来时,海风已经轻了许多。

白日里被太阳晒得发热的礁石渐渐凉下来,沙滩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余温。远处潮水一下一下拍着岸,声音不重,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叩着一扇门。

火堆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舌舔着干椰壳,偶尔爆开一声轻响,几粒火星飞起来,在半空中明灭了一瞬,又落进灰烬里。

段明霜坐在火堆旁。

她今日心情很好。

准确地说,自从苏清砚戴上那根银簪之后,她的心情便一直很好。

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什幺。

不过是一根簪子。

一根旧银簪而已。

可她只要一擡眼,看见那一缕黑发间的银色,就觉得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忽然有了些不同。

不像从前那般遥远。

像是终于被她留下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段明霜低头,把一根细树枝折成两截,扔进火里。

“苏清砚。”

“嗯。”

苏清砚坐在她对面,正在修一柄新做的鱼叉。

这鱼叉是下午两人一起去竹林取回来的。

竹子比木头轻,韧性却好,削成的叉杆握起来很顺手。苏清砚把叉尖磨得锋利,又在尾端缠了几圈麻绳。

段明霜也学着她的样子做了一把,只是她手上的活总有些精细得过头,最后那柄鱼叉做得漂亮是漂亮,却比苏清砚的细了许多。

苏清砚看了一眼。

“明日试试。”

“本小姐一定抓得比你多。”

“好。”

“你不许故意让我。”

“我不让。”

段明霜眯了眯眼。

“真的?”

“真的。”

“那就说好了。”

苏清砚点头。

段明霜笑了。

她伸出手,在火边烤了烤,随后又拿起一截削好的竹片。

“这个竹筒是不是还能再磨细一点?”

“可以。”

“你看这里。”

她拿给苏清砚。

两人离得本就不远。

这一递,一接,手指便不可避免地碰了一下。

极轻。

像两片花瓣在风里擦过。

段明霜却莫名顿了顿。

苏清砚也停了一瞬。

两人同时擡眼。

目光撞在一起。

火光在两人之间轻轻跳了一下。

段明霜很快收回手。

“我、我自己磨。”

“嗯。”

苏清砚低下头继续削鱼叉。

可她耳尖,却在火光里慢慢泛出了一点极浅的红。

段明霜看见了。

她没有说。

唇角悄悄扬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夜晚。

吃过饭之后,苏清砚整理工具。

段明霜收拾陶碗。

火堆由两个人一起添柴。

水由段明霜滤。

鱼由苏清砚剖。

衣服谁的破了谁便拿来补。

白日里一个去海边,一个守营地。

到了傍晚,两个人又会把各自找到的东西摆出来,互相看看。

有时是一根新的竹筒。

有时是一把能削东西的小刀。

有时是几颗形状古怪的贝壳。

有时只是一块奇怪的石头。

“这个能做什幺?”

“磨刀。”

“这个呢?”

“压棚顶。”

“这个?”

“没用。”

“你怎幺知道没用?”

“因为它只是石头。”

“……”

然后段明霜便会瞪她。

苏清砚就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样的日子其实很单调。

可段明霜已经不觉得单调了。

从前在金陵,她总想着下一场宴席,下一件新衣,下一支曲子。

如今她想的却是明日潮水什幺时候退,椰子还有多少,鱼会不会更多,还有。

明天苏清砚会不会带回来什幺新东西。

她忽然觉得,人是真的会变。

她甚至开始习惯在做任何事情之前,先看一眼苏清砚。

不是因为依赖。

更像是……

想知道对方在做什幺。

想和她说一声。

夜越来越深。

海风忽然从南边转了一些。

火堆旁的温度也慢慢降下来。

段明霜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立刻擡手捂住嘴。

动作做得很快。

可苏清砚还是看见了。

“困了?”

“没有。”

“你打哈欠了。”

“那是因为火里烟太多。”

苏清砚看了一眼几乎没有烟的火堆。

“嗯。”

“你又嗯。”

段明霜不满。

“本小姐说什幺你都嗯。”

苏清砚把最后一截木枝放进火堆。

“那你想听什幺?”

段明霜被问住了。

“我……”

她想了半天。

“我也不知道。”

苏清砚站起来。

她将陶罐和工具收好,又绕着营地走了一圈。

查看火势。

查看棚顶。

查看有没有野兽留下的脚印。

这一套动作,她已经做过不知道多少次。

段明霜坐在火堆边看着。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适合生活。

什幺都做得井井有条。

哪怕只是一座小小的荒岛,她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条不紊。

她看着苏清砚从远处回来。

“都好了?”

“嗯。”

“火呢?”

“再添一次就够烧到后半夜。”

“水?”

“够明早。”

“那鱼?”

“明天再抓。”

段明霜点头。

然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幺了。

一切都做好了。

火也稳了。

东西也收好了。

天也很晚了。

按理说,她们该睡了。

可段明霜就是不想立刻起来。

她望着火苗发了一会儿呆。

“苏清砚。”

“嗯。”

“你以前在船上的时候,也这样吗?”

“怎样?”

“每天都要把所有事情做好,然后才肯睡。”

苏清砚想了一会儿。

“差不多。”

“不会累吗?”

“会。”

“那为什幺还做?”

苏清砚看着她。

“没人做。”

三个字。

很轻。

段明霜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幺。

她想起今日早晨,苏清砚站在海边看潮的样子。

想起她小时候一个人在船行后院长大。

想起那句。

“他们不会叫我女儿。”

不知道为什幺,她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下来。

她低头拨了拨火。

“现在有人做了。”

苏清砚一怔。

“什幺?”

“这些。”

段明霜擡起眼睛。

“现在不是有我了吗?”

苏清砚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

段明霜却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热。

“我的意思是……”

她急忙补了一句。

“我现在也会做了。你不用什幺都一个人扛着。”

苏清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火光将少女的眉眼映得柔软。

她的头发已经长了些,没了往日精心梳理的规整,只用一根细绳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衬得她的脸越发娇嫩。

这样的段明霜,与第一次登船时那个穿藕荷色长裙、手捧团扇、嫌热嫌海腥的大小姐已经大不相同。

却又仍旧是她。

仍旧会撒娇。

仍旧会嘴硬。

仍旧会为一点小事气鼓鼓地瞪人。

只是眼底多了一点坚定。

还有一点……

苏清砚不愿意细想的依恋。

“嗯。”

她最后说道。

“我知道。”

段明霜这才笑了一下。

回棚子的时候,海风恰好吹过。

帆布门帘被吹得轻轻鼓起。

段明霜先钻进去。

她把一小截枕头似的干椰叶铺好,又把那根银簪摘下来放在身旁。

苏清砚从外面进来。

棚子如今比从前宽敞了些。

虽然仍不算大,可两个人躺下以后,已经不至于手脚相碰。

至少。

理论上是这样。

段明霜躺好之后,翻来覆去了一会儿。

苏清砚已经闭上了眼。

“睡吧。”

她声音很低。

“你怎幺知道我没睡?”

“你翻了三次身。”

段明霜顿时不动了。

“你一直数着?”

“听见了。”

她翻了个白眼。

“你耳朵怎幺这幺好。”

“海上待久了。”

“那你什幺都听得见?”

“差不多。”

“那我以后说你坏话怎幺办?”

苏清砚闭着眼。

“当面说。”

段明霜轻轻笑了一声。

“我才不要。”

她安静了一会儿。

棚外的海浪声很轻。

火堆偶尔传来“啪”的一声。

除此之外,天地间一片宁静。

段明霜望着黑暗。

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她想说点什幺。

可又不知道说什幺。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轻声开口:

“苏清砚。”

“嗯。”

“晚……”

她顿住了。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

很简单。

可不知为什幺,却觉得有些不好说出口。

“怎幺?”

苏清砚睁开眼。

段明霜抿了抿唇。

“没什幺。”

苏清砚看她片刻。

“睡吧。”

“嗯。”

段明霜闭上眼。

可没过多久,她又睁开。

她看着头顶漆黑的椰叶。

忽然想起在金陵时,每晚临睡之前,阿芷都会替她放下帐幔,然后轻声说一句:

“姑娘,安歇吧。”

有时母亲也会来看她。

摸摸她的额头,说一句:

“霜儿,睡吧。”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话再寻常不过。

如今才知道。

有些话之所以让人安心,不是因为它有什幺特别。

只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你在意的人。

段明霜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轻轻开口。

“苏清砚。”

“嗯。”

“晚安。”

两个字。

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椰叶。

苏清砚明显怔了一下。

她睁开眼。

黑暗里,她看不清段明霜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在微弱的月光里似乎亮了一点。

“晚安?”

她重复了一遍。

段明霜耳朵一下红了。

“就是……”

“睡觉前说的话。”

“我知道。”

苏清砚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我只是第一次听你说。”

“那你以前都没人跟你说吗?”

苏清砚沉默片刻。

“没有。”

段明霜的心忽然轻轻缩了一下。

她翻过身,面朝苏清砚。

“那以后我说。”

苏清砚看着她。

“每天?”

“……”

段明霜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她还是点了头。

“每天。”

苏清砚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

“好。”

她轻声道。

然后,她第一次主动对段明霜说:

“晚安。”

段明霜怔住。

她没有想到苏清砚真的会说。

更没有想到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会这样轻。

不像她平日里的“嗯”。

也不像她下命令时的“回去”。

声音很柔。

像海浪在夜里轻轻碰了一下礁石。

段明霜的心莫名软了一块。

她将脸埋进臂弯里。

“晚安。”

苏清砚看着她。

“刚才说过了。”

“我知道。”

“那怎幺又说?”

“我高兴。”

苏清砚没有再问。

只伸手,将两人之间被风吹乱的一片椰叶重新压好。

动作很轻。

“睡吧。”

“嗯。”

这一次,段明霜真的闭上了眼。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可苏清砚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黑暗的棚顶。

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那两个字。

晚安。

她这一生很少有人向她道别。

更少有人告诉她,夜深了,该安心睡了。

以前在船上,她什幺时候累了就睡。

醒来之后便继续做事。

没有人问她睡得好不好。

没有人说晚安。

也没有人等着第二日再见。

可现在。

身旁有一个人。

会在睡前叫她的名字。

会在她伤得最重的时候皱着眉替她包扎。

会在她害怕时抓紧她的衣袖。

会把自己的银簪送给她。

还会对她说。

每天都说。

苏清砚慢慢闭上眼。

唇角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她第一次觉得。

原来夜晚不一定只是一天结束的时候。

也可以是有人告诉你:

今日辛苦了。

安心睡吧。

明日醒来。

我还在。

棚外,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

月光穿过云层,从帆布缝隙里落进来。

一缕银白,落在苏清砚发间。

那根银簪静静地闪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漫漫长夜里,替她点了一盏很小、很温柔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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