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来时,海风已经轻了许多。
白日里被太阳晒得发热的礁石渐渐凉下来,沙滩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余温。远处潮水一下一下拍着岸,声音不重,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叩着一扇门。
火堆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舌舔着干椰壳,偶尔爆开一声轻响,几粒火星飞起来,在半空中明灭了一瞬,又落进灰烬里。
段明霜坐在火堆旁。
她今日心情很好。
准确地说,自从苏清砚戴上那根银簪之后,她的心情便一直很好。
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什幺。
不过是一根簪子。
一根旧银簪而已。
可她只要一擡眼,看见那一缕黑发间的银色,就觉得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忽然有了些不同。
不像从前那般遥远。
像是终于被她留下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段明霜低头,把一根细树枝折成两截,扔进火里。
“苏清砚。”
“嗯。”
苏清砚坐在她对面,正在修一柄新做的鱼叉。
这鱼叉是下午两人一起去竹林取回来的。
竹子比木头轻,韧性却好,削成的叉杆握起来很顺手。苏清砚把叉尖磨得锋利,又在尾端缠了几圈麻绳。
段明霜也学着她的样子做了一把,只是她手上的活总有些精细得过头,最后那柄鱼叉做得漂亮是漂亮,却比苏清砚的细了许多。
苏清砚看了一眼。
“明日试试。”
“本小姐一定抓得比你多。”
“好。”
“你不许故意让我。”
“我不让。”
段明霜眯了眯眼。
“真的?”
“真的。”
“那就说好了。”
苏清砚点头。
段明霜笑了。
她伸出手,在火边烤了烤,随后又拿起一截削好的竹片。
“这个竹筒是不是还能再磨细一点?”
“可以。”
“你看这里。”
她拿给苏清砚。
两人离得本就不远。
这一递,一接,手指便不可避免地碰了一下。
极轻。
像两片花瓣在风里擦过。
段明霜却莫名顿了顿。
苏清砚也停了一瞬。
两人同时擡眼。
目光撞在一起。
火光在两人之间轻轻跳了一下。
段明霜很快收回手。
“我、我自己磨。”
“嗯。”
苏清砚低下头继续削鱼叉。
可她耳尖,却在火光里慢慢泛出了一点极浅的红。
段明霜看见了。
她没有说。
唇角悄悄扬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夜晚。
吃过饭之后,苏清砚整理工具。
段明霜收拾陶碗。
火堆由两个人一起添柴。
水由段明霜滤。
鱼由苏清砚剖。
衣服谁的破了谁便拿来补。
白日里一个去海边,一个守营地。
到了傍晚,两个人又会把各自找到的东西摆出来,互相看看。
有时是一根新的竹筒。
有时是一把能削东西的小刀。
有时是几颗形状古怪的贝壳。
有时只是一块奇怪的石头。
“这个能做什幺?”
“磨刀。”
“这个呢?”
“压棚顶。”
“这个?”
“没用。”
“你怎幺知道没用?”
“因为它只是石头。”
“……”
然后段明霜便会瞪她。
苏清砚就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样的日子其实很单调。
可段明霜已经不觉得单调了。
从前在金陵,她总想着下一场宴席,下一件新衣,下一支曲子。
如今她想的却是明日潮水什幺时候退,椰子还有多少,鱼会不会更多,还有。
明天苏清砚会不会带回来什幺新东西。
她忽然觉得,人是真的会变。
她甚至开始习惯在做任何事情之前,先看一眼苏清砚。
不是因为依赖。
更像是……
想知道对方在做什幺。
想和她说一声。
夜越来越深。
海风忽然从南边转了一些。
火堆旁的温度也慢慢降下来。
段明霜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立刻擡手捂住嘴。
动作做得很快。
可苏清砚还是看见了。
“困了?”
“没有。”
“你打哈欠了。”
“那是因为火里烟太多。”
苏清砚看了一眼几乎没有烟的火堆。
“嗯。”
“你又嗯。”
段明霜不满。
“本小姐说什幺你都嗯。”
苏清砚把最后一截木枝放进火堆。
“那你想听什幺?”
段明霜被问住了。
“我……”
她想了半天。
“我也不知道。”
苏清砚站起来。
她将陶罐和工具收好,又绕着营地走了一圈。
查看火势。
查看棚顶。
查看有没有野兽留下的脚印。
这一套动作,她已经做过不知道多少次。
段明霜坐在火堆边看着。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适合生活。
什幺都做得井井有条。
哪怕只是一座小小的荒岛,她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条不紊。
她看着苏清砚从远处回来。
“都好了?”
“嗯。”
“火呢?”
“再添一次就够烧到后半夜。”
“水?”
“够明早。”
“那鱼?”
“明天再抓。”
段明霜点头。
然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幺了。
一切都做好了。
火也稳了。
东西也收好了。
天也很晚了。
按理说,她们该睡了。
可段明霜就是不想立刻起来。
她望着火苗发了一会儿呆。
“苏清砚。”
“嗯。”
“你以前在船上的时候,也这样吗?”
“怎样?”
“每天都要把所有事情做好,然后才肯睡。”
苏清砚想了一会儿。
“差不多。”
“不会累吗?”
“会。”
“那为什幺还做?”
苏清砚看着她。
“没人做。”
三个字。
很轻。
段明霜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幺。
她想起今日早晨,苏清砚站在海边看潮的样子。
想起她小时候一个人在船行后院长大。
想起那句。
“他们不会叫我女儿。”
不知道为什幺,她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下来。
她低头拨了拨火。
“现在有人做了。”
苏清砚一怔。
“什幺?”
“这些。”
段明霜擡起眼睛。
“现在不是有我了吗?”
苏清砚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
段明霜却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热。
“我的意思是……”
她急忙补了一句。
“我现在也会做了。你不用什幺都一个人扛着。”
苏清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火光将少女的眉眼映得柔软。
她的头发已经长了些,没了往日精心梳理的规整,只用一根细绳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衬得她的脸越发娇嫩。
这样的段明霜,与第一次登船时那个穿藕荷色长裙、手捧团扇、嫌热嫌海腥的大小姐已经大不相同。
却又仍旧是她。
仍旧会撒娇。
仍旧会嘴硬。
仍旧会为一点小事气鼓鼓地瞪人。
只是眼底多了一点坚定。
还有一点……
苏清砚不愿意细想的依恋。
“嗯。”
她最后说道。
“我知道。”
段明霜这才笑了一下。
回棚子的时候,海风恰好吹过。
帆布门帘被吹得轻轻鼓起。
段明霜先钻进去。
她把一小截枕头似的干椰叶铺好,又把那根银簪摘下来放在身旁。
苏清砚从外面进来。
棚子如今比从前宽敞了些。
虽然仍不算大,可两个人躺下以后,已经不至于手脚相碰。
至少。
理论上是这样。
段明霜躺好之后,翻来覆去了一会儿。
苏清砚已经闭上了眼。
“睡吧。”
她声音很低。
“你怎幺知道我没睡?”
“你翻了三次身。”
段明霜顿时不动了。
“你一直数着?”
“听见了。”
她翻了个白眼。
“你耳朵怎幺这幺好。”
“海上待久了。”
“那你什幺都听得见?”
“差不多。”
“那我以后说你坏话怎幺办?”
苏清砚闭着眼。
“当面说。”
段明霜轻轻笑了一声。
“我才不要。”
她安静了一会儿。
棚外的海浪声很轻。
火堆偶尔传来“啪”的一声。
除此之外,天地间一片宁静。
段明霜望着黑暗。
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她想说点什幺。
可又不知道说什幺。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轻声开口:
“苏清砚。”
“嗯。”
“晚……”
她顿住了。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
很简单。
可不知为什幺,却觉得有些不好说出口。
“怎幺?”
苏清砚睁开眼。
段明霜抿了抿唇。
“没什幺。”
苏清砚看她片刻。
“睡吧。”
“嗯。”
段明霜闭上眼。
可没过多久,她又睁开。
她看着头顶漆黑的椰叶。
忽然想起在金陵时,每晚临睡之前,阿芷都会替她放下帐幔,然后轻声说一句:
“姑娘,安歇吧。”
有时母亲也会来看她。
摸摸她的额头,说一句:
“霜儿,睡吧。”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话再寻常不过。
如今才知道。
有些话之所以让人安心,不是因为它有什幺特别。
只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你在意的人。
段明霜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轻轻开口。
“苏清砚。”
“嗯。”
“晚安。”
两个字。
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椰叶。
苏清砚明显怔了一下。
她睁开眼。
黑暗里,她看不清段明霜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在微弱的月光里似乎亮了一点。
“晚安?”
她重复了一遍。
段明霜耳朵一下红了。
“就是……”
“睡觉前说的话。”
“我知道。”
苏清砚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我只是第一次听你说。”
“那你以前都没人跟你说吗?”
苏清砚沉默片刻。
“没有。”
段明霜的心忽然轻轻缩了一下。
她翻过身,面朝苏清砚。
“那以后我说。”
苏清砚看着她。
“每天?”
“……”
段明霜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她还是点了头。
“每天。”
苏清砚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
“好。”
她轻声道。
然后,她第一次主动对段明霜说:
“晚安。”
段明霜怔住。
她没有想到苏清砚真的会说。
更没有想到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会这样轻。
不像她平日里的“嗯”。
也不像她下命令时的“回去”。
声音很柔。
像海浪在夜里轻轻碰了一下礁石。
段明霜的心莫名软了一块。
她将脸埋进臂弯里。
“晚安。”
苏清砚看着她。
“刚才说过了。”
“我知道。”
“那怎幺又说?”
“我高兴。”
苏清砚没有再问。
只伸手,将两人之间被风吹乱的一片椰叶重新压好。
动作很轻。
“睡吧。”
“嗯。”
这一次,段明霜真的闭上了眼。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可苏清砚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黑暗的棚顶。
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那两个字。
晚安。
她这一生很少有人向她道别。
更少有人告诉她,夜深了,该安心睡了。
以前在船上,她什幺时候累了就睡。
醒来之后便继续做事。
没有人问她睡得好不好。
没有人说晚安。
也没有人等着第二日再见。
可现在。
身旁有一个人。
会在睡前叫她的名字。
会在她伤得最重的时候皱着眉替她包扎。
会在她害怕时抓紧她的衣袖。
会把自己的银簪送给她。
还会对她说。
每天都说。
苏清砚慢慢闭上眼。
唇角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她第一次觉得。
原来夜晚不一定只是一天结束的时候。
也可以是有人告诉你:
今日辛苦了。
安心睡吧。
明日醒来。
我还在。
棚外,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
月光穿过云层,从帆布缝隙里落进来。
一缕银白,落在苏清砚发间。
那根银簪静静地闪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漫漫长夜里,替她点了一盏很小、很温柔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