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晒了一整天的大日头在申末时分沉了下去,天空没留下半点晚霞,反而透着一种如发霉凝血般的紫红色,黏稠又浑浊地压在旧租界的洋楼尖顶与飞檐上。
空气里的湿热不仅没散,反而随着夜色滋长,变成了一种阴冷黏腻的潮气。路旁的梧桐树叶垂挂着,没有一丝风,却有一股子说不清道果的腥气在街巷里打转——像是死水沟里烂掉的草叶,又混着烧过纸钱后未散尽的冷香灰味。
「子苓,这街上怎幺……突然没声了?」
林佳跟在陈子苓身后,脚步虚浮。她双手死死扣着后脑勺,那道旧伤疤此刻就像嵌进了一块生锈的铁片,在皮肤下生硬地发烫、抽搐,震得她视网膜前一阵阵发黑。
刚才在城隍庙戏台前受的惊吓还没消退,此刻走在这条原本最繁华的街巷里,她却觉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诡异。
街两旁的铺子还没关门,可不管是卖生煎馒头的摊主,还是踩着高跟鞋的娇小姐,身形都显得僵硬失真。街道静得可怕,没有汽笛声,没有叫卖声,只有他们两人踩在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
「嗒、嗒、嗒」,孤零零地在死寂中回荡。
「别回头,往前走。」
陈子苓的声音变了。以往那个没心没肺、带着几分少爷底气的玩世不恭荡然无存,声调绷得极紧,甚至透着一丝极其压抑的沙哑。林佳下意识地侧过脸,想看一眼陈子苓的表情,余光却不经意打在了路旁一家洋货店的玻璃橱窗上。
那块擦得亮堂的玻璃里,清晰地映出了陈子苓冷汗淋漓的侧脸,以及跟在他身后的自己。
可就在她自己的倒影身后,竟然阴森森地贴着另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袭惨白的布戏衣,两只没有眼白的黑窟窿眼珠子死死贴在她的后颈上,嘴唇涂得惨红,正勾着一抹僵硬的笑意,悬空跟在她背后。
「啊——!」林佳通体发冰,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痛苦的抽噎。她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朝前跌去。
陈子苓反应极快,猛地伸手将她一把拽住。可就在两人掌心相触的瞬间,陈子苓倒吸了一口气——林佳的手冰得像块刚从冰窟里掏出来的冰块,寒气顺着掌心直往他手臂经络里钻。
「怎幺会这幺冰……」陈子苓慌了神。
他连忙把林佳护在身后,右手慌乱地探入猎装外套的内侧口袋,摸出了一枚只有半个掌心大小的青铜罗盘。
那是陈家祖传的正一派法器,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与二十八星宿。平日里叔叔教他认盘,他只当是好玩,可现在手心里全是虚汗,差点连罗盘都没拿稳。
然而,平日里指穴定府极其稳当的指针,此刻却像受了疯疯癫癫的诅咒,在盘面上极速转动,发出如同虫啃骨头般「吱吱」的牙酸摩擦声!指针转得太快,竟然在空气中磨出了一缕淡淡的焦糊味。
「这……指针怎幺在乱转啊?」林佳缩在陈子苓身后,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别怕别怕,我学过怎幺辟邪的……」陈子苓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慌乱与哭腔,他咬着牙,笨拙地用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按在罗盘边缘,口中凭着记忆急急念道,「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破!」
他学着叔叔平日里的样子,拼命将手朝前面的空气一指。
按照陈家先祖传下来的法门,正一派道术承袭天道正气,这一指下去,寻常遮眼的阴煞鬼打墙定会应声而破。
可令人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指刺出,前方暗紫色的空气里只泛起了一层微弱如火星般的金芒,紧接着,「啪嗒」一声脆响——陈子苓手中那枚雷击木与精铜打造的罗盘,竟然从中间轰然炸开了一道裂纹!
黑色的阴气如细蛇般从裂缝里钻出来,刺得陈子苓掌心发麻,碎裂的铜角划破了他的皮肉,鲜血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石板上。
「子苓!你的手!」林佳惊呼。
「我没事!一点也不疼!」陈子苓疼得眼眶泛红,却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少年人未曾遭遇大难的惊恐与茫然。
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幺,只晓得这枚从小戴到大的宝贝罗盘居然坏了,叔叔教的那些咒语好像一点用也没有。
「子苓……你看前面……」林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颤抖的手指指向街角。
原本挂在牌坊两侧、用来镇宅辟邪的红漆大灯笼,在没有一丝风的死寂中,一盏接一盏地褪去了鲜红,变成了丧事上才用的惨白纸灯笼。
阴暗的巷口里,缓缓走出一个个身穿清末、民国旧式衣裳的“行人”。它们有的穿着毫无光泽的黑布褂子,有的穿着褪色的花旗袍,无一例外地低着头,下巴紧紧贴着胸膛,双脚悬空半寸,身形僵硬如悬挂在梁上的肉吊子。
这些不知在阴司地脉里盘桓了多少年的游魂,此时就像是被某种甜美的腥血吸引,僵硬地转过脖子,一双双死灰色的眼珠子,齐刷刷地落在了林佳的后脑勺上。
「嘻嘻……」
微弱而阴森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像是几十个人同时贴在人的耳朵根吹冷气。
陈子苓吓得脸色发白,可看着身后的林佳,他还是硬着头皮挡在最前面。他忙不跌地扯下脖子上的丝巾,忍着痛将伤口上的血抹在白丝巾上,凭着记忆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道画过的破煞符。
「陈、陈子苓在此!急急如律令!」
陈子苓急得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将沾血的丝巾朝空中一抛。丝巾被微弱的金火点燃,逼退了最先凑上来的一具阴煞,刺耳的惨叫声在空气中荡开,恶臭的焦糊味瞬间弥漫。
但这微弱的火光反而惊动了周围更多的怪东西。
越来越多的死人脸从紫红色的雾气里渗透出来,周围洋楼的玻璃窗户「砰砰砰」接连炸碎,碎片如冰雹般砸落满地。
「如律令也没用了,快跑!!!」林佳拉着陈子苓往没有怪东西的小弄堂钻。
陈子苓从震惊中缓过神带领林佳往家跑。「陈家老宅就在前面两条街!我们跑过去!到了家就没事了,我叔叔肯定在的!」
身后的阴物如潮水般涌来,那些低着头的死人发出刺耳的咯咯声,指甲划过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陈子苓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淘出几枚五帝钱朝身后乱砸,铜钱砸在阴煞身上迸出点点火星,却根本阻挡不了它们多久。
正午那滚烫的风早已变成了刺骨的冰窟,陈子苓体弱的双腿累得打颤,耳边全是鬼哭狼嚎的声音与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就在他力气用尽、膝盖一软差点带着林佳一起摔倒在地的瞬间——
前方浓重的紫红雾气里,终于露出了两盏巨大的朱漆大门,以及大门上方悬挂着的黑色匾额。
那是陈家老宅。
大门两侧,两尊石狮子口中含着的铜环,感应到陈子苓身上的陈家血脉与汹涌袭来的阴气,竟在漆黑的夜色中「嗡」的一声爆发出耀眼的淡金光芒!
陈子苓拼尽最后一股劲,带着林佳重重地撞向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轰——!”
大门两侧的镇宅阵法被这股撞击瞬间激活,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在门前张开,将追杀至门前的数十具阴煞重重撞飞出去!惨叫声与黑烟在大门外轰然炸开。
两人顺着门缝跌进了陈家冰凉的砖地上。
林佳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虚汗如雨下,后脑勺的剧痛在跨进大门的一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火辣辣的余温。
陈子苓瘫坐在门后,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右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整条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眼眶里还挂着刚才吓出来的眼泪。
老宅的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挂着的两盏风灯在微风里轻轻晃荡,散发出微弱却安稳的光芒。
林佳挣扎着坐起来,看着门外被金光隔绝的暗紫色迷雾,以及迷雾里隐隐晃动的狰狞影子。努力稳定住情绪,脸上汗水泪水混作一团看着身边的劫后余生的好朋友调侃了一句:「没想到你也会哭啊。」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脱力地靠在门上,看着黑漆漆的院落深处,小声嘀咕道:
「才没有哭,这是男子汗。」
「无语。」
面对陈子苓奇怪的一语双关,林佳轻笑站起身来,将有些凌乱的长发撩到耳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