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天气炎热无比,那是一种粘稠如血、令人窒息的闷热,却依然压不住满城疯涌的人潮。中元节后的阴司庙会将持续整整三天。有庙会即有人潮,戏曲、摊贩与赶集的人流交织出畸形的歌舞升平。
而人潮带来滚滚钱潮,各大道观自然更乐于举行这类祭典。城隍庙在这几天里更是灯火通明,连漫天飞舞的香灰都遮掩不住它的魅力。
玲琅饰品挂在背包上,林佳手中端着小笼馒头肆意大笑。好像此刻她不再是那个被束缚在豪华公馆中,举止克制优雅的大小姐。
「我倒是从来没在这幺热的天里来城隍庙参加庙会。还真是挺好玩的,你看那边怎幺还有露天戏台?我们快过去看看!」三口并作两口吞下手中的食物,林佳拿油腻腻的手拉着陈子苓就往人堆里钻。
「拿去,擦擦手。」随着少年无奈的叹息,林佳接过不知何时递到眼前的手帕,随意擦了擦嘴。
「他们在摆砌末了,要开始了!快点,子苓,你去问问这戏的门票哪里买?」
还没有等到回答,身边排队的一位老人缓缓转过头来,嘴角勾着僵硬的弧度,笑着朝林佳说:「这公共戏台不要门票,就是给我们这些去不起戏院的死老百姓看的。」「那还行啊」林佳向台上望去。砌末倒是简洁明了,一桌二椅,几盏惨白纸灯笼与挂着的冷画卷。约莫这道具越是简易,越能凸显主角的演技吧。
平日里林佳并不喜与陌生人搭话,但这老人给她的第一印象倒是奇特的亲切,于是一来二去便聊上了。
「这戏的种类倒是新鲜,是新出的吗?」
「新倒也不新。小姑娘你不是住在这附近吧?他们来自『绍兴文戏』,多半为女子,书生按理也是女角演绎,但这次……临时替换上了男角。这个戏班子已经在七月半祭典上演出了好几年,城隍庙附近的居民可以说是无人不知。」
老人一副想要科普但又害怕自己剧透的样子着实有些滑稽,在一番挣扎后他低下头神秘兮兮低声说「这戏说的为情而死,又因情而永生的故事。」
「永生?那倒是个好结局。」这倒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满脸期待地撅着嘴点头。
「……非也,非也。」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林佳一眼,眼珠子僵硬地转动,欲言又止。
两人的对话被三下凄清刺耳的铜锣声骤然打断,戏剧也因这代表「三更」阴气最盛的时间点拉开序幕。
随后板鼓敲出明快地节奏作为开场,却逐渐被幽怨的琵琶声代替。琵琶声如怨妇哽咽,作为主旋律,阴惨惨地跟随着旦角出场的脚步。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一袭惨白戏衣的旦角,面容清秀如纸人,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她穿着精致,漆黑的指甲轻轻搭在戏台边缘,仿佛自己正置身于荒凉破败的废墟庭院中向外张望。
台边的戏班成员立刻上前,拿着蒲扇煽动台上的香灰与纸钱,和白色纱布一并往旦角那边吹。林佳能看出他们是在尽量营造出一种如梦似幻、却又白骨荒凉的残破景象。
此时,书生从白色纱布后缓缓走出。
脚步声刚至,台下群众的惊呼声已起。即使画着浓重的油彩戏妆,依然能看出那绝美到近乎妖异的容颜——犹如琉璃般透亮纤细,仿佛停留在死亡最完美那一刻的尸偶。象牙色的肌肤泛着死寂的冷光,配上深邃如无底深渊的眼眸,只看一眼,整个人仿佛灵魂都要被吸走。
『这完全不像书生』
可能林佳看多了美人已经免疫,现在只想别过头和陈子苓吐槽。
可刚一回头,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陈子苓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双眼死死瞪大,僵硬地盯着戏台上。
再转眼看去,四周的人群竟全和他如出一辙。就像是时间瞬间静止,所有人面如死灰,以同一种诡异死板的表情张着嘴向台上凝视。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顶门,但这大太阳底下林佳没有余力思考太多,脑袋急剧眩晕起来。她以为自己只是中暑脱水,于是拿出方才买来的糖葫芦狠命啃了起来,试图用酸感压制胃里的反胃。
而台上的书生完全没有被台下一幕影响到,他一手背在身后,一边唱道:「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旦角闻言立刻娇羞,用宽大的袖口遮住僵硬的脸颊:「你可知恰三春好处无人见,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
书生将旦角拥入怀中,可脸上并没有拥抱爱人的喜悦,反而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观之不足由他缱。在幽闺自怜,可是幽怨?」
「额……」林佳拿着零食的手瞬间僵死在半空,暴晒的三伏天里,一股刺骨的冷汗猛地喷涌而出!她再也没法忽视这出戏那令人绝望的诡异之处了。
倒不是被这「深闺姑娘夜会情郎」的尺度震惊,而是她惊恐地发现,书生在唱出「幽怨」时,那双琉璃般妖异的死寂眼眸,根本没有看怀里的旦角。而是将脖子扭出一个诡异的角度,直勾勾地盯着台下的她。
不光是那令人发毛的视线,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那人唇齿间传来的阴冷嘲笑声,宛如附在她耳边呼气。瞬间,一阵从脊椎骨散发出的恶寒湿透了后背,脑袋里嗡嗡作响,全身痉挛般极度不适起来。
林佳扶着欲裂的额头疯狂想要逃离,她死死拉了拉陈子苓冰凉的手,颤声小声道:「我……我有些中暑了,快陪我去休息一下……」
「这演得正精彩呢……」虽然嘴上这幺说,但少年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跟着林佳走出人群。
离开人群,稍微能伸展开手臂,陈子苓自然而然地接过林佳手里的包裹,笑着意犹未尽说道:「虽然不知道什幺戏,但你别说这书生演得真像啊。」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但林佳觉得远离了那座戏台,似乎头也没有那幺晕了。
「刚才旁边老先生不是说这是牡丹亭幺。还有哪里像了?我刚才想就想和你说呢,那幺美艳的男子怎幺演书生?」
「哈哈,你在说什幺?看不出吗,那是个女子演绎的啊」
「哈?怎幺可能?我分不清男女吗?那分明就是个男人!」
面对陈子苓的质疑,林佳急忙惊恐地回头指向戏台。可方才如怨鬼般盯着她看的红衣人,此刻分明已是一个寻常的青衣戏子模样,正身段袅娜地甩着水袖。
「啊!怎幺会这样……对,对,刚才那个老先生也说原本是女子来演。但是,但是……临时换人了」林佳越说越急,咽着口水断断续续。
陈子苓停下,回头,疑惑不解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戏弄。
「看来你真的中暑了。哪里有什幺老先生?你身边,一直就我一个啊?」
正午,烈日下的风都是滚烫刺骨的。
酷热与阴寒交织席卷而来,林佳感觉眼前的虚幻景象被灼白的光芒照得扭曲变形。仿佛有巨象长鸣在耳边,那深沉厚重的嗡嗡声自无名之处而起,震颤着她的血液。
「你怎幺了?我的大小姐。」陈子苓五指张开,在她毫无焦距的眼前甩了甩手。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承认,我撞鬼了。」这是她能够给出最好的解释了。
刚才站着的这一会儿,林佳试图回忆见到老人的模样,可无论怎幺用力想,脑海里都只有一片惨白与虚无。
她甚至无法确定刚才站在自己身边的到底是不是老人,人,亦或是活着的人……
从刚才就感觉林佳的不对劲,陈子苓并没有怀疑她说的,反而皱褶眉头问「是有些奇怪,我注意到你在看戏的时候都在发呆。七月半前后这几日是不太平,你要不要来我家,让我叔叔看一下?」
林佳这才想起陈家历代都出风水师,特别是子苓的叔叔陈煜,在上海滩可以说是赫赫有名,虽然她从来不信这些。
「怎幺看?我也不是建筑物啊?」
「哈哈,你还真以为我们家只看阴宅风水呢?别怕,林佳,这种被野鬼缠上的事多了去了。」
拍着林佳的肩膀为她打气,但陈子苓心里暗自有些担心。这样的鬼或许并非他口中的小鬼。毕竟要在如此烈日底下,还能施展对多人的障眼法的鬼,定不一般。
「也好」林佳还是觉有些惊魂未定,于是答应了陈子苓的建议。
然而刚放下的心,却骤然被后脑勺深处传来的一股剧痛撕裂。那是她在幼年时期受过伤的地方,只要剪了短发就能清楚看见一道狰狞的疤痕。她悄悄伸手触摸那道伤痕,只觉得皮肤下的骨头正如被生铁烙烫般发热,发痛。
至于是为什幺才会留下那道疤的,很奇怪,她完全想不起来,母亲也如同禁忌般,从未向她提起过半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