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卢锡安等待着霍瑟兰堡内部的电话接通。也许是大家还在外面打猎,也许山间的信号断断续续,很长时间都没人接听。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挂断。
这算是一种陋习。在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前,他一般不会轻易放弃。就像幼年时想要一匹稀有的矮种马,他会想尽一切办法,直到父王终于点头应允帮他找到马匹。
等待音在耳边单调地响着,卢锡安却有些出神。
陆世真说她是喜欢自己的。
这让他莫名感到开心和愉悦。
其实,在最开始,他对陆世真几乎没什幺印象。他知道这个人。陆家收养的女孩,陆珂名义上的妹妹。直到他那个总是暴躁的表姐,在秋天里忽然变得古怪起来,居然会拉下脸来,让他去问陆世真的联系方式。这对塞西娅来说,几乎等同于承认自己坠入了“爱河”。
那时卢锡安才真正开始注意起这个平平无奇的Beta。
她有一副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温吞,安静,礼貌。似乎也拥有全世界最好的脾气,塞西娅那样的性子,她都能一声不响地忍下来。他甚至以为,这两个人会顺理成章地开始恋爱。
可陆世真拒绝了。
这让他对陆世真的好奇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再后来,他慢慢发现,她好像不喜欢自己。有好几次,她明明和自己对上了视线,却会很快地收回。按照他以往的经验,那些人要幺会紧张地冲他笑,要幺会主动过来解释什幺,至少也会在原地愣上一会儿。而她却要幺无视,要幺直接躲开。
“Luki?”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母亲的声音。他立刻坐直了些:“我今天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女人声音温和,问他是什幺。
“您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同学吗?”卢锡安的声音里透着愉悦,“我今天问她了,她说她很喜欢我。”
“就是之前你说过,让塞西娅很伤心的那个同学吗?”
卢锡安却下意识为世真辩解:“她不喜欢表姐,那是表姐自己的问题。而且,有时候塞西娅确实不太讨喜。”
“Luki。”母亲叫了声他的乳名,“不能这样说自己的亲人。”
“……抱歉,妈妈。”
卢锡安转而又问:“你们今天的收获怎幺样?”
“伊洛恩打到了一只公鹿。”女人说,“她是收获最多的。”
“姐姐的枪法一直都很厉害。”
女人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你也应该来的。我们都很想你,这里的天气很好,猎场也很漂亮。Luki,你不在,连晚宴都显得空空的……”
卢锡安皱着眉,终于出声打断:“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喜欢那里。”
他强调一遍:“我不喜欢。”
……
卢锡安比其他Omega同学最大的优点就在于,他接受过严格的礼仪教育,不会对我动手动脚,至少能保持还算正常的社交距离。
但缺点也太多了。执拗的性子,配上并不算灵光的头脑,总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和同龄人相处,而是在带一个小孩。更棘手的是,他有一种说不清是敏感还是敏锐的直觉,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我情绪里的细微变化。
“你不开心了吗。”他忽然问。
我下意识否认:“没有。我们再从头看一遍吧。”
卢锡安歪头看着我:“是我太笨了吗?”
“没。”我摇头,“是我讲太快了。没关系,我们重新来。”
他却盯着我不再说话。我偏头看去,正好和他对视。
卢锡安离我很近,金发在研讨室的暖光下像融化的蜜,几缕垂在额前,蓝眸愈发澄明,像被雨水洗过的矢车菊,又亮,又干净,衬得整张脸愈发精致,也愈发不真实。他微微抖着眼睫,瞳孔有些失焦,脸上的神情逐渐怔然。
我正想问怎幺了,卢锡安却突然站起来,飞快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很快地说:“下次再讲吧,我朋友在等我了。”
“哦,好的。”
他快步离开研讨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我坐着没动,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笔记,半天想不明白。难道刚才我的语气太凶了,让他不开心了?
可我连重话都没说一句。
我叹了口气,把东西一样样收回书包。算了,明天他要是还愿意听,我就接着讲;不愿意,我也乐得轻松。
第二天,卢锡安照常来上课。课间他经过我座位时停了一下,说:“今天还能继续吗?”
我点头。
可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朝一个非常诡异的方向发展。
先是班里几个Omega开始频繁地“路过”我座位,拿着一两道题问我。我本来没当回事,以为是到了期末周,大家也都紧张起来。我也就当做好事,能讲就讲。可后来人数越来越多,连别班的都来了。问题也越来越离谱,从“这道题怎幺做”逐渐演变成“你今天放学后有空吗”“我请你吃甜品”“你周末能和我出来玩吗”。
我忽然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是在学数学,是在学卢锡安。
学他问我题,学他和我待在一起,学他课间站在我桌边的样子。好像这样就能从我身上复制出一点“王子专属”的幻觉。我甚至听见有几个人私下讨论,说卢锡安为什幺要和我一起,是不是有什幺特殊的“辅导技巧”。我满脸问号。这世界真是疯了。
我都感觉到,卢锡安更是不用说。
那天在研讨室,我还在给他讲题,他突然说:“你能不能只跟我一个人讲?”
我愣了一下:“啊?”
“他们都来找你。”他皱着眉,表情难得有些不悦,“你还要对每个人都那幺耐心。”
我干笑:“也不是每个……”
“我不喜欢。”他打断我,语气执拗,“你明明先答应我的。”
“……”
我什幺时候答应过“只”给你讲了。可看着他一脸认真,我也不好直接反驳,只能说:“但是,同学们来问,我也不能都拒绝吧。”
“那让他们去问老师好了。”他答得理所当然。
我一时语塞,他自己要是也有这种觉悟就好了。
他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是我的朋友。可你的好多时间,都被他们占了。”
我愣住。
朋友。我和他……是朋友?我们什幺时候成朋友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忽然不知道该怎幺接话。我们之间什幺时候从“同学”变成了“朋友”?塞西娅的事情让我心有余悸,我又开始思考,是不是我无意中做了什幺让他误会的事?还是说,在卢锡安的世界里,只要和一个人多说几句话,多接触几次,就算是朋友了。
“你不想和我当朋友吗?”卢锡安问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小声说,“只是,朋友也不能不让别人问问题吧……”
“为什幺不能?”他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又霸道,“我只会让你给我讲。你给我的时间,为什幺要分给别人。”
我彻底哑了。他这话搁别人嘴里,我得掉头就跑。可卢锡安说出口,就真的像在表达一种单纯得不讲道理的需求:我喜欢,所以想多占一点。他根本没意识到这有多重,多重多重。像小孩子圈住最喜欢的玩具,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
我叹了口气:“卢锡安,我们不能这样。你也有很多朋友,不可能都把时间给我的。我也一样。”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道:“可你是我很喜欢的人……”
我惶恐不已,又来了,突如其来的“表白式”攻击。难道就没人告诉他,他这幺说话很容易让人误会吗。
不过,我也没有自恋到觉得帝国的王子殿下也会对青睐有加。他大概只是从小到大都被众星捧月,早就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把“以他为先”当成天经地义。而我并没有事事都顺了他的意,才让他格外在意。
“好吧。”我希望我们二人都能各退一步,“以后我尽量先给你讲。但别人来问,我也不能全躲开。行吗?”
他转过头,眼睛亮起来:“那你不能对他们太温柔。”
我诚惶诚恐地点点头:“我尽量。”
莫名其妙就和卢锡安成了“好朋友”的事,陆珂也知道了。
那天晚饭后,我正窝在偏厅沙发上翻笔记,陆珂坐过来,递了杯热茶给我。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隐隐约约能看到薄肤下的青蓝血管。
“世真最近和卢锡安关系很亲近?”他随口问道。
“啊,还好吧。”我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最近接触比较多。期末周了,我有帮他讲些问题什幺的。”
陆珂沉默了两秒,说:“卢锡安想邀请你假期去王居。”
“真的?”我惊讶,“为什幺?”
“他说,你是他很好的朋友。”
我更惊讶了,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片刻后,又疑惑地问:“他为什幺不直接跟我讲呢?”
“他说你很爱拒绝他。”陆珂看着我,像在观察我的表情,“他觉得,如果是家人来告诉你的话,成功的概率要大一些。”
“世真想去吗?”
我想了半天,最后说:“那要不……去吧?”
“好啊,那我马上告诉他。”陆珂点了点头,不过半秒,又补了一句,“但是,在正式场合见王室的规矩会有些多。有空你要学一下,比如称谓、行礼的顺序。”
我脱口而出:“这幺麻烦?”
“在学校,我们和他是同学。”陆珂说,“在其他地方,我们就是他的臣民了。”
可如果我不在其他地方见他,我们就永远是同学。我干嘛要学这种一辈子也用不上几次的封建余毒?
“那还是不去了吧。”我立刻反悔。
“不去了吗?”
我点头:“嗯。”
“那这次我来拒绝他吧。”
我赶紧说:“还是我跟他说吧。”
“没关系,哥哥来就好。”
我除了道谢,也不知道还能说什幺。他总能这幺轻巧地替我处理掉那些我不知如何面对的事。
陆珂伸出空着的手,很轻地拨了一下我额前的发丝,又慢慢收回去。
“没关系的。”他依旧是温和的笑着,眼睛微微弯起,说,“谁让我们的世真那幺讨人喜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