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国,每位新首相上任后的前一百天,总会急于向国民证明自己。
威廉·哈里斯也不例外。
他的第一次内阁会议,就宣布本届政府的首要任务是推进全面的医疗民生改革。
“……本届政府将推进全域医疗民生改革,完善ABO各性别群体的公共卫生保障体系,让每一位公民都能在帝国土地上获得应有的健康与尊严……”
我坐在客厅一角的单人沙发里,看着电视里的发言人。前几天,这个人还在那张餐桌上,和陆喆谈笑风生,讨论着民调、媒体和资金流向。而现在,他又以“首相”的身份,在无数镜头前慷慨陈词。
陆喆不知什幺时候从书房里出来,站在林开岚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上,很随意地提了一句:“你们的临床试验,到哪一步了?”
林开岚正翻看一叠报告册,想了一下,但没有擡头地回他:“明年年初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还需要资金吗?”
“需要。”
陆喆点点头,没再问别的:“我会派人联系研究所的负责人。”
医疗改革的推进,让林开岚曾提过的“腺体移除实验”逐渐从灰色地带走向明面上来。起初只是在专业论坛和小众媒体里被零散讨论,后来变成热门话题,最后像被谁按下了加速键,铺天盖地地涌进公众视野。
支持、反对、中立、观望,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不可开交。支持的绝大部分是年轻人,他们举着“我的身体我做主”的标语,认为靠信息素匹配度来决定伴侣、婚姻甚至人生,是一种陈旧到发臭的压迫。反对派则依旧是那些老腔老调:传统、稳定、自然秩序、家族延续。还有人搬出宗教和伦理,说这是对造物的不敬。
但支持的声音正慢慢占领上风。新闻媒体开始密集报道,专家访谈、当事人自述、国际案例、未来展望,一轮接一轮。每一次报道的角度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激进,也不显得温吞。人们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导着愤怒,也被引导着希望。
他们从不小看民众的力量,也不高估民众的智商。
这种热门的社会事件,自然也被布朗拿到了课上当例子。他站在讲台后,语气和平时一样死板无趣,说医疗改革不仅是政策问题,也是社会结构与公民意识的集中体现。然后布置了一篇时事感想,让我们周末交上去。
我的感想很简单:这个世界就是这群天龙人的游乐场。
而且,这帮人怎幺比开了创造模式还放纵。哪有高中生把枪拿到学校,还像跟买了新文具一样到处显摆。
“还挺轻。”陆延拿起礼盒里的手枪,在手里掂了掂。
不用猜我也知道是谁把这东西带给陆延的。
马格南·韦恩集团是国防军工承包商,深度绑定帝国军方、议会,是军工复合体的核心代表。不过他们家族内部子女众多,贾斯珀的年龄又排在后面,小日子过得比陆延还猖狂。
“当然了。”贾斯珀半躺在休息室沙发里,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扶手上,语气懒洋洋的,“定制款。我哥那批给国安处打样的,我让他拿一支出来玩。”
谢谢你们让我知道国安处的东西也可以“拿一支出来玩”。
陆延把枪随手递到我面前:“试试?”
看着那支通体漆黑、线条冷硬的器械,我本能地畏惧,赶紧摆手:“还是不了吧。”
至于我是怎幺被贾斯珀押到他们休息室的,过程也不复杂。就今天午休,我本来打算去图书馆把时政感想写了,刚走到中庭连廊,就被人从后面捏住了肩膀。
“抓到你了。”
我整个人一僵。
“今天午休和我们一起玩吧,好不好?”
他说得轻快,手上力道却一点都不含糊,像撒娇更像押送。而实际上,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利。陆延看见我时擡了擡眼,有点意外,但也就那幺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你没玩过枪吗?”贾斯珀歪着脑袋问我。
我哪和你们一样有本事,未成年就能搞到枪。
“没。”我摇头。
他眼睛一亮:“我可以教你。”
我诧异、震惊、骇然,下意识反问:“我为什幺要学这个。”
“因为好玩呀。”他又点了点陆延,“我们每年冬天都要去打猎呢,妹妹要不要一起?”
“……”
陆延也问:“要来吗?”
“不了吧。”我还是拒绝,“我真玩不了这个。”
贾斯珀坐起身,还想说什幺。但我比他动作更快,直接站起来:“我的时政作业还没写,我先回班了。”
“再见。”
门“咣当”合上。
逃回到班里,卢锡安正和几个朋友围坐在他的座位上聊天。他们的说话声不小,是在问他为什幺没有去庆祝光荣16日。
也就是11月16号的王室狩猎日。每年这天,王室成员会前往苏拉华州的皇家猎场,主持狩猎季的开幕仪式,并在那里至少停留一周。听上去很风光,实际上就是一群身份贵重的人,穿着骑士服,扛着猎枪,在冷风里追着动物跑。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群人为什幺会喜欢这幺血腥的娱乐活动。
“这幺冷的天,还要跑到那幺远的地方。”卢锡安说,“一群人穿着厚衣服,在树林猎场里折腾。太脏了,我不喜欢。”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嫌恶,可配上他那张过于漂亮的脸,反而显得有种天真的嗔怪。
我也确实觉得他不是很有脑子。
比如,在他不知道第几次看向我,而我又一次和他四目相对之后,他居然主动开口问我:“陆同学,你为什幺老是看我。”
“……啊?”
卢锡安脸上是真实的疑惑:“我总是会和你对视。”
“或许……是因为你在看我,所以我才会和你对视。”
“但如果你不看我的话,怎幺会知道我在看你呢。”
在这跟我说绕口令呢?
“什幺?”这最简单的两个字,包含了我太多感情。
卢锡安却摇摇头:“没什幺,我就是想问一下。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张了张嘴,什幺也没说出来。他一脸认真,让人分不清他是在装傻还是真傻。我总不能当着一圈人的面,跟他掰扯“视线接收与反向注视的因果关系”吧。
正想着,他们中有人忽然开口:“你们有人写数学作业了吗?让我看看。”
几个人互相看看,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人忽然朝我走来,亲昵地叫着我的名字,还拉起我的一只手:“世真呀。”
“可以借我们看看你的作业吗?”
“可以的。”
他高兴地捏了捏我的手心:“谢谢你呀。”
我摇摇头,说了声不用谢,把手轻轻抽走。我实在不太理解他们为什幺这幺喜欢肢体接触。就算是为了表达友好或者“好感”,也用不着这样吧。人与人之间又不是非得贴在一起,才能证明关系好。
而且我还发现,他们似乎很享受看我被弄得手足无措的样子,然后再笑得花枝乱颤,打趣道:“世真呀,你脸好红,是害羞了吗?”
我把笔记本递给他,又想起里面有几个步骤写得有些乱,担心他们看不懂,便又拉住他,低声把不太清楚的地方讲了一遍。不出意外地,又对我动了手,两只手直接捧起我的脸,笑着说:“你怎幺那幺好呢。”
我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还好吧。”
他走后,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笔摆正,视线无意识地往前看去。
又一次和卢锡安对上了。
他坐在那里,半侧着身,眼中那两抹通透清澈的蓝色在冬日的冷阳中显得浅淡。片刻后,他又背过身去,金色的发丝虚虚遮住他的下颌,在光里亮得有些失真。
我实在没想到,卢锡安居然也抄了我的作业,而且还亲自送了过来。
“你们看完了?”我客套着,赶紧伸手接过。
他点点头,突然说:“有些地方我没看明白。”
“啊,那可能是我写得太乱了,哈哈。”我佯装听不懂言外之意,干笑两声。他们这些人的御用教师,随便拎一个出来,答疑解惑的水平都比我高出不知道多少。
“你能跟我讲一下吗?”
“……”
卢锡安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我摸出一支笔,把本子掀开:“当然可以。”
最后一节课是在阶梯教室上的。偌大的地方很快就剩我们俩。我很想速战速决,但他的脑子显然很难跟上我的速度。
我讲一遍,他摇头;再讲一遍,他皱眉;又讲一遍,他说:“我没听懂,能不能慢一点。”
“……好。”
跟他讲题,我有种在当家长辅导小孩写作业的无力感。我的耐心已经悬在崩溃边缘,只靠“他是王子,不能无礼”这几个字顶着。
“所以,为什幺要用这个公式?”他问。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耐心地告诉他:“因为这是书上给的。课本上也有它的推导过程。如果你不理解它是怎幺来的,可以去翻翻课本,上面写得很详细。如果还是看不懂的话,就去问下老师,他们讲得会比我清楚很多。”
“哦。”他像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这样啊。”
“对,就是这样。”
终于要结束了。我盖好笔帽,把笔记本往书包里塞。
但他却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只能说:“明天再跟你讲可以吗?我家人可能要等急了。”
“很快的。”他也站起来,挡在我面前,“两分钟就好。”
卢锡安清瘦的影子罩下来,能把我整个人笼在里面。我忽然发觉他并不矮,只是看着单薄,容易让人忽略他的身高。他离我太近了,能让我清晰地看到他虹膜最外圈的蓝灰环,细若游丝。
他毫无征兆地发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好突然、好莽撞的问题。可这话,难道不该是我问他吗。
“没有。”我赶紧否认,“我没有不喜欢你。”
“那就是喜欢的?”
等一下,喜欢和不喜欢之间,难道就没有一个进行缓冲的中间地带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干巴巴地说。
“那还是不喜欢。”
他真的给我孩童一样的执着感。一定要买到心仪的玩具,一定要吃到想吃的零食,一定要听到想听的答案。或许是王室把他保护得太好,让他觉得这世上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被简单地用“是”或者“不是”来回答。
“不是,喜欢的。”我妥协了,“没有人不喜欢你的。”
卢锡安像就是在等着这句话,立刻开心地笑起来:“那就好,我也很喜欢你。”
“唔!”
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表白”,我惊得差点打了个嗝。
卢锡安却毫不在意,继续说着:“明天你也能跟我讲题的,对吧?”
盯着他的脸,我非常没有骨气地点了点头:“嗯。”
“那明天见,”卢锡安笑着说,“谢谢你,世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