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初夏,昼渐长而暮来迟。酉时分际,日轮方才西斜。卫翊踩着时辰走出客栈。刚跨出门,便见一辆精致马车早已静静候在门前。车身雕着流云弯月家徽雅致而醒目;车梁两侧,各悬一盏暖红灯笼,灯面上端端正正,各书一个”温“字。
车夫与小厮垂手立在车旁,举止恭谨,不敢有半分怠慢。小厮眼瞧见卫翊出来,连忙上前,擡手将车帘高高打起。温珩自车中缓步而下。他已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衣料清润,领口与袖口处,皆以绛金丝线,细细绣着流云弯月纹。锦衣玉容,风度翩翩,端然是世家贵公子的清贵气象,竟与方才湖畔白衣作画、腼腆局促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伸手扶着卫翊登上马车,随即自己也纵身一跃落进车内。车轮缓缓转动,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铺着厚软绒毯的车厢之中,一时竟只剩下两人,默然相对。
卫翊素来独来独往,从未有过这般与同龄男子独处的经历(当然那个妖怪不算),一时间只觉得车厢里的气氛古怪得很,连呼吸都似轻了几分。她心底暗自嘀咕,这……该说些什幺才好?
“咳咳……” 终究是温珩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
“卫姑娘,可曾用过晚膳?”
“尚未。” 卫翊答道,心底却暗自思忖,方才在客栈刚吃过午饭,这才隔了多会儿便又用膳,真当她是母猪不成?
温珩闻言微微一笑:“这便巧了。画舫那边酒菜齐备,不过稍候片刻才开席。姑娘若不嫌弃,不妨先吃些茶点垫一垫?”
说着,他从一旁精致食盒中,端出两盘糕点。一盘雪花蜜髓糕,松软莹白,蜜香浓郁;一盘茯苓银沙酥,酥脆爽口、清香细腻。
瞧着眼前诱人的点心,卫翊到了唇边的推辞,竟又悄悄咽了回去。她只得默默拿起一块蜜髓糕,小口慢慢吃着,片刻又拿起一块银沙酥。入口清甜酥脆,温热适口,分明是刚出炉不久,新鲜得很。
糕点合心,卫翊紧绷的神色也渐渐柔和下来。
温珩看她吃得欢喜,尤其偏爱那盘茯苓银沙酥,眼底便掠过一丝浅浅笑意。他从容为她斟上一盏清茶,心中早已悄悄记下 —— 卫翊姑娘偏爱清甜酥脆的点心。
几块茶点落肚,卫翊心绪舒展,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方才那股拘谨尴尬的气氛,终是在茶香与蜜甜之中,慢慢消散了。两人隔着小几,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起来,倒也渐渐自在。
马车平稳行了约两刻钟,终于缓缓停下。两人掀帘下车,擡眸望去,这处竟是落月湖另一侧的一个码头。岸边水面之上,静静停泊着一艘三层高的华美画舫,窗棂雕花精致,暖橘色灯火自窗棂间透漾而出,映得湖面也似染上了温柔暖意。
码头之上,衣冠华贵的宾客络绎登船,画舫门口,一锦袍打扮的中年男子正躬身迎客,应对得体。目光忽然触及温珩,他登时神色一凛,连忙向身旁下人低声吩咐了两句,旋即快步上前,亲自迎至门前,笑容愈发热切:
“哎呀!原来是少城主大驾光临,真是稀客!敝坊未曾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恕罪!快请进,快请进!”
温珩微微颔首,淡然一笑,语气温文有礼:“吴坊主太过客气了。听闻今日牵丝坊新编舞曲首演,我与朋友俱是心生好奇,特来一观罢了。”
“少城主说笑了!” 吴坊主连连拱手,目光却悄悄掠过温珩,落在他身旁的卫翊身上。只见这位姑娘眉目清绝如画,身姿挺拔端凝,落落大方地立在温珩身侧,竟是半分羞怯、半分局促也无。他在这月湖城多年,从未听说少城主身边有这般一位女子同行,心下暗自思忖,瞧这模样气度,又能得少城主亲自相伴,十有八九,定是他心尖上的红颜知己了。
念及此,吴坊主眼底笑意愈浓,语气也更添了几分殷勤:
“说起来,这支新曲,正是仰仗贵府渊源,才得以编排而成,说‘沾光’二字,半点不为过。少城主与这位姑娘并肩而来,当真是郎才女貌,璧人一双,一同驾临,真让敝坊蓬荜生辉,光彩万分!快快里面请!”说罢,便侧身引路,殷勤将二人迎入画舫。
卫翊原本对舞坊便先存了几分偏见,一路行来,心里还暗自嘀咕,只当温珩是请她来此饮宴赏乐,倒也想着不妨开开眼界。及至登船,见往来宾客男女皆有,并非她所想那般风月场所,这才知是自己想岔了,心下正自有些不自在,偏偏又被坊主错认成温珩的红颜知己,顿时神色一窘,脱口便要纠正:
“不,我们并不是……”
话音未落,温珩忽然上前半步,伸手自她身后虚虚一挡,似是护她避开往来人潮,动作温柔而自然,恰好将她那句辩解,轻轻拦了回去。
“卫姑娘,我们这边走。”
他声音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分说的轻缓。卫翊一怔之间,竟已将那句辩解咽了回去。而温珩垂在袖中的手,却悄悄蜷了蜷,
他并非听不见她的解释,只是……被人这般误会,心口那一丝异样的甜,竟让他生出几分私心,不愿立时澄清。
一旁的吴坊主何等精明,见此情景,早已心下了然,当即哈哈一笑,只作未曾听见。他何等识趣,又怎会当众拆穿少城主的心思?当即唤来一名心腹侍从,吩咐道:
“引少城主与这位姑娘,去二层雅间奉茶,好生伺候着。” 说罢,便施了个礼,悄然抽身离去,将空间尽数留给二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卫翊怔在原地,方才那句辩解还悬在唇边,吴坊主却已转身走远。
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被陌生人这般误会,原该觉得冒犯才是,可心底细细想来,竟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只是……隐隐约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终究也算不上什幺大事,她只得暗自气闷,便转身,随侍从往二层走去。
登梯之际,卫翊方才看清这画舫内里格局,果然精巧别致,别有洞天。
一层乃是通阔大厅,中央辟出一方舞台,台下广设雅座,桌椅皆为素雅檀木,铺着浅青锦垫。顶悬琉璃宫灯百盏,灯光映着四壁绘就的流云弯月与仙女踏波图,光影流转间,竟似水波荡漾,人如在画中。
行至二层,环着大厅错落排布着数间雅室包间,每间皆雕花隔窗、半垂纱帘,既能清晰望见一层舞台,又自成一方清净天地。包间与大厅之间,留出一圈宽敞回廊,空朗疏阔,凭栏俯瞰,台下景致尽收眼底。
侍女引二人入了一间视野绝佳的包间,奉上茶果点心。温珩却还惦记着卫翊尚未用晚膳,执意要让她尝尝牵丝坊厨子的几道拿手好菜。卫翊再三推脱,只说午膳吃得太晚,腹中尚饱,实在用不下,温珩这才作罢,吩咐侍女退下。
稍顷,他又轻声道:“这画舫三层还有数间厢房,专为贵客歇息而备。卫姑娘晚些若觉困倦,也可稍作休憩。”
卫翊只得点头谢过。好不容易才让他安静下来,卫翊暗自松了口气,心底却暗自觉得这位温公子好似格外喜欢照拂于她,这般无微不至、事事挂怀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像个操心的男妈妈。
卫翊正吃着茶点凭栏闲望,望着楼下灯火通明、人声渐起的大厅,耳畔已有丝竹之声隐隐而起,心绪渐渐平复。忽然她心头一沉,只觉有一道视线沉沉落在身上,专注而锐利。
卫翊猛地擡眸,循望而去。只见对面包厢里独坐一人,那人身着一袭黑衣,正一瞬不瞬地望向这边。竟是日间食肆里的那名黑衣少年。
对面少年似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他戏谑地看看温珩,又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卫翊却会错了意,默默放下手中糕点。啧,怎的偏就这般巧,每次撞见他自己都在吃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