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翊行至湖畔,才知这落月湖竟是如此辽阔。极目远眺,烟波浩渺,竟一眼望不到边际。她定了定神,决定先从那尊神女像开始寻访线索。
石像高约一丈。雕刻的女子昂首扬面,整个身躯似被前方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牵引,向前轻盈奔去,身不由己凌空而前。而她双臂却向后舒展,衣袖翻飞,长发与身后蝶翼般的披帛尽数向后飘卷。微微回首之间,欲留还去,眉眼舒展,唇角似含一抹浅浅笑意,整副身姿宛如踏月奔仙,凌空欲飞。
石像基座上刻着一首小诗:
昔日玉瑶踏波行,
一去云天无归音。
从今湖畔石上月,
朝暮映似当年影。
听那小二说,这石像乃是曾经的城主为纪念羽化登仙的爱女所立。如此说来,这位月湖仙子,名唤 玉瑶。
细细看过石像,未见其他线索,卫翊沿着湖畔缓缓前行。正走着,身前忽然人影一晃,一位白衣男子快步上前,挡在了她的去路。
“姑娘!请留步。”
男子生得眉目温和,面容秀润,眼角唇线皆是温柔的弧度。一袭白衣衬得肤色莹白如玉,气质干净温润,叫人一见便心生好感。此刻他双颊绯红,腼腆局促,见卫翊看来,连忙拱手一礼,举止竟有几分手足无措。
“不知公子有何见教?” 卫翊微微一怔。
“方才在湖边作画,遥遥望见姑娘凭窗而立的身影,一时忘情,竟……” 他说到此处,越发结结巴巴,面颊涨得通红。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卷,双手恭敬捧起,垂眸道:
“唐突之处,还望姑娘海涵!在下冒昧,将姑娘芳姿一并绘入画中。若姑娘不嫌弃,便请收下,聊表在下歉意。”
卫翊这才恍然,原来是方才在湖畔写生的那位白衣画师。她将画缓缓展开,果然是一幅《落月湖赏景图》。
这人丹青造诣极高,笔下景致清丽绝伦。初夏湖光潋滟,画舫凌波,沿岸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全都栩栩如生。更难得的是,窗前端坐的那道身影,竟也一并入画。只是相隔太远,画上人影眉目朦胧,只依稀辨得轮廓。
至少在卫翊自己看来,若不是他亲口相告,便是迎面走过,也绝认不出那画中人竟是自己。
卫翊望着画中那模糊的身影,一时无言,心底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窘迫。正欲推辞,目光忽然落在画舫之上,当即神色一正,开口问道:
“敢问公子,这画舫之上女子的衣饰……我瞧着,倒是有些眼熟。”
“哦,那是扮演玉瑶仙子的舞姬,想必姑娘已见过神木像了吧。” 温珩老实答道,忽又擡眸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听姑娘口音,似乎并非东陵国人士?”
“正是。我是来东陵国探亲的,路过月湖城,便随意游玩几日。” 卫翊不欲多言,避重就轻道。
“原来如此。” 温珩微微颔首,语气更显亲近,“姑娘有所不知,这玉瑶仙子的传说,在本地流传已有数百年,诗文戏曲,广为流传。说起来……此事,还与在下的家族有些渊源。”
“哦?” 卫翊眸光一动,“莫非公子与这月湖城主……?”
“正是家父。” 温珩面上微红,拱手又是一礼,“说了这半日,竟还不曾自报家门,实在失礼,惭愧得紧。在下姓温,名珩。尚未及弱冠之年,因而还未取字。那玉瑶仙子,正是出自在下温氏一族。算起来,乃是在下的姑祖娘娘。家族宗祠之中,至今仍供奉着玉瑶姑祖的灵牌,受世代香火祭拜。” 说罢,又端正行了一礼。
“温公子不必多礼。” 卫翊连忙还礼,心中暗忖,这位温公子怎如此多礼?传闻中踏月而去的玉瑶仙子,原来竟是姓温。如此算来,这一族在月湖城承继数百年,枝繁叶茂,当真是根深蒂固了。
二人相视片刻,温珩垂着眸,耳尖微红,轻声问道:“不知……姑娘芳名?”
“卫翊。”
“可是‘苡兰生幽谷’的苡?”
“不,是‘龙作御翊飞’的翊。”
“原来如此。” 温珩心中暗叹,真是个疏朗大气的字。想来卫姑娘性情亦如这 “翊” 字一般,洒脱不羁,心向云天,难怪敢独自远行,孤身游历至此。
略一沉吟,卫翊还是忍不住问道:“冒昧一问,还望温公子勿怪。先祖事迹,如今却被画舫之上的歌姬舞姬随口编排,当作助兴唱说……公子竟丝毫不介意吗?”
也难怪她有此一问。在她西琅国,教坊舞姬地位卑微。当年叔父不过想纳一位教坊女子为妾,便惹得婶母大闹一场,险些闹到祖母跟前。
谁知温珩闻言,却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姑娘不必挂怀,此事无妨。”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湖面,语气平静而郑重:“当初先祖立像,本就是愿让天下人皆知此事,铭记她踏月而去、羽化登仙的佳话。更何况在这月湖城之中,无人不敬,无人不尊。 毕竟,唯有她一介凡人,竟真的挣脱尘网,修成正果,踏仙门而去。”
话说至此,他似是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擡眸看向卫翊,声音带着一丝忐忑:“说来,今夜城中牵丝坊新编的舞曲《月湖仙女传》要在画舫上首演。若姑娘不嫌弃,不知,不知可否容在下相邀,一同前往一观?”
卫翊微一挑眉,这姓温的瞧着腼腆木讷,倒是这般直接。她并未应声,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而深邃。
被她这样一看,温珩登时心头一紧,只当她是误会了什幺,顿时面红耳赤,连忙摆手解释:“卫姑娘千万勿怪!在下,在下只是见姑娘对玉瑶姑祖的事迹这般在意,若一同前往,在下还能为姑娘细细解说,也好分辨真伪……再者我毕竟是男子,也,也好护姑娘周全!”
话说到最后,声音竟越来越小,一张脸从耳根红到了脖颈,窘迫得几乎无地自容。
瞧他这副语无伦次、急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模样,倒也不像是心怀歹意之人,卫翊心底暗自思忖。
她指尖轻轻抚过袖中暗藏的暗器,又触到腰间那柄软鞭 —— 那是那个男人给她的。此番出发前收拾行囊,它竟同那枚血红玉佩一道,悄然出现在她枕下,不言不语,依旧如影随形。
那是一条玄黑软鞭,沉韧、冰凉、带着细密倒刺。平素敛芒无声,挥起时如墨色流电,转瞬之间便可缠上脖颈、勒出红痕。而她最清楚,这鞭梢划过肌肤时,那一阵尖锐又灼烫的刺痛,曾在无数个梦中,从她肩头一路蜿蜒而下,留下他专属的、屈辱而灼热的印记。
她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自嘲般的讽刺:跟着他学了那幺久武功,几番生死,到头来,真正最趁手、最合用的兵刃,竟偏偏是他用来凌辱她的这条鞭子。不过,如若真有变故,自保之力,想来还是有的。
念及此处,她终于对着温珩点了点头。
见她应允,温珩大喜过望,眉眼间尽是喜色。又问明了她所住的客栈,与她商定今晚酉时,他亲自前去接她,一同赴画舫观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