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川行以为平静的日子会这幺过下去的时候,京城不知怎的,就翻出了一桩陈年旧案。
说来也巧,案子最早是从国子监烧起来的。
有人揭发近几科荐举入学的名目有假,条子递得满天飞,连昭文馆的荐举名额也牵涉其中。皇帝龙颜大怒,命三司严查。一时间,京中官宦人家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儿子不成器、却偏又进了昭文馆的人家,更是夜不能寐。
陈延昌也是其中一个。
他一开始没太当回事。陈之昂进昭文馆,走的是荐举的路子。他当时上下打点,又托了工部几个老吏作保,才把儿子塞进去。这事做得不算天衣无缝,但知道内情的人不多。
原以为,这桩案子顶多办几个国子监的小官,不会刮到自己头上。可树欲静而风不止,随着三司越查越深,一些陈年旧账被一本本翻了出来。先是昭文馆近五年荐举名册里查出七处保书造假,其中有陈之昂的名字。紧接着,又有人翻出工部前几年修河堤时的一批木料账目,说是有虚报。
而那几笔账的经手人,正是陈延昌。
这些年在工部,他是没少捞银子,但大都用做仕途打点日常挥霍,所以呢,缺口越来越多,他也就索性动了些歪心思。只是,这几年都风平浪静的,谁承想这个时候被翻了出来。
他四处托人,又跑去高府想求高大人说句话,可高大人早已闭门谢客。昔日同僚见了他,不是躲便是推,他这才明白事情的不对劲。
这日他实在没办法,竟想起了陈知微。如今陈知微已是陆川行的正妻,陆家虽败,可那陆川行在昭文馆里人脉不少,又与戚、荀两府有同窗之谊,找他说不定有些门路。
主意一定,陈延昌便换了身平常衣裳,亲自去了陆家。可这陆川行也是只老狐狸,据他所说,这桩案子牵连甚广,连他已故兄长也卷入其中,陆家此翻也是自身难保。
叫陈延昌好一顿气结,咬牙切齿地走了。
他一走,陈知微便来了,陆川行以为她会为她父亲说些什幺,可她只是留下一句“他不会再来了”,便平静走远,像是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没多大关系的陌生人。
果然,没几日,陈延昌便下了狱。
这次三司会审的过程非常快。证据齐全再加上各方助力,陈延昌贪墨罪名成立,涉案金额巨大,且因偷工减料险些酿成大祸理应处斩。而皇帝念及其为官多年,从轻发落,判了个革职流放家产抄没,三代以内不得科举便以作罢。
而陈之昂因科试舞弊,褫夺功名,永不录用。
而听到这个消息,最高兴的莫过于戚承野了。他此时正在院子里练枪,这个当口也无心耍枪了,收起枪势那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连日来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该!”他将枪往地上一顿,咧嘴笑了开来:“让他们算计琳琅,让他们动那些龌龊心思,这就是报应!”
可他笑了没一会儿,嘴角便又慢慢沉了下来。因为他心里还压着两件事,像两根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一件事,是关于那两个地痞的死。起初,他真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失手将人都打死了。可荀在溪觉得蹊跷,在陆川行成婚前后那段时间,他寻人验尸,才发现那两人是被药毒死的。
那药极烈,是坊间下三滥的壮阳散,混在酒里服多了便会暴毙。验尸的仵作说,那药性一催,人死得快,死状也易与别的急症混淆。戚承野听完,后槽牙几乎咬碎。
他怎幺也没想到,他们不仅要毁人清白,还打算在事后让犯事者一并闭眼。若不是陈知微冒死报信,他们赶到时,只怕一切都晚了!
“这帮畜生!”
他当时恨不得要冲上去鞭尸,不然难消他的怒气,可随即又被荀在溪拦了下来。
“这件事情,只能就这幺算了。”
戚承野瞪大眼睛:“你说什幺?”
“你想想,若我们将这件事摆上明面,玉含星和阮琳琅才是彻底毁了。慈恩寺到底发生了什幺,谁会在意呢?人们只会记得她们被喝了壮阳药的地痞侵犯,届时流言会有多难听你想过吗?”
“真相并不重要,对她们而言,清白才是命,你也不想她们一生都被这件事情烙印吧?”
他虽然怒火攻心,拳头紧握牙关紧咬,可他终究没有反驳。因为他心里清楚,荀在溪说的是对的。这世道对女子从来苛刻,有些伤害,即便你是受害者,只要被摆在了明面上,便总会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
而他,最不愿意阮琳琅受到伤害。
同理,荀在溪也是一样的。他如何会不愤怒呢?可愤怒的正义在特定的情形中只会引火烧身,他哪里敢赌?
第二件事,则是这次扳倒陈家的过程,顺利得有些反常。
他们原本还在发愁,怎幺在不牵连女眷的前提下把人扳倒,这案子忽然就自己冒了出来,像是有人早已准备许久似的。
证据齐全,脉络清晰,甚至连证人都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了恰当的地方。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替他们铺平了道路。
可,到底是谁呢?
只是,他们尚未理清,昭文馆也因着闹出举荐风波,迎来了暂时闭馆。几人只得再次在茶楼聚会,也顺势再说说今次的事情。
他到茶楼时,玉含星和阮琳琅已经到了,不仅如此,房中还坐着另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夏迎雪。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衣裙,正端着茶盏与阮琳琅说话。见他进来,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戚承野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微妙的感觉,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朝她拱了拱手:“夏小姐。”
说完便在阮琳琅身侧坐了下来,只是面色看着不是很好。玉含星发现他的不对,放下手中的茶盏直截了当地问:“出什幺事了?陈家不是已经倒了幺,你这副表情是什幺意思?”
他这边沉默许久,还是将那两个地痞的真正死因、以及荀在溪所说的顾虑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刚开始的时候,玉含星的确是愤怒的。可一想到或许今后要面对这些不堪,还要被人们反复咀嚼,那点愤怒最终被无力所取代。
她明白的,这个时代女性所承受的枷锁,远比自己想像的多得多。
“你们……”她和阮琳琅尚未发作,倒是夏迎雪率先出声,她听他们说完,只觉得一阵责备和心疼。“发生了这幺大的事情,为什幺不告诉我?”
“阿雪,不是这样的。”玉含星立马安抚她。“你那时候正在筹备婚礼,我们不想让你分心。”
“对的对的。”阮琳琅也着急地附和。“你身子又不好,告诉你也怕害你担惊受怕,好在现在事情解决了。”
夏迎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她们说得有道理,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下次别再瞒我了,就算帮不上忙,至少让我知道你们好不好。”
“嗯。”
两人朝她点点头。玉含星这时看向戚承野,把话题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扳倒陈家,你和荀在溪确实办得漂亮。我之前还以为你们只是莽夫,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
戚承野听到这话,却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他皱了皱眉,摇了摇头,实诚地开口:“这件事,不是我和荀在溪做的。”
玉含星和阮琳琅同时一愣,连夏迎雪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不是你们做的?”玉含星不由得眉头紧锁。“那是谁?”
话音未落,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薛让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荀在溪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此刻正擡步跨过门槛,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
“薛让尘?”玉含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一片茫然。“这又是何方神圣?我怎幺从来没听说过?”
荀在溪在戚承野旁边的空椅上坐下,面色也有些凝重。“你们没听过也正常,他外放了四年,上个月才刚回京述职。”
“他此前任都察院御史兼江南按察使,这次陈延昌一案的三司会审首席钦差,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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