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他比那日精神了许多。当时的他神情落拓,今日的他锦衣端坐,眉目舒展,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当真是判若两人。
而且,再看之后,那股熟悉之感又涌了上来,可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知微来了。”陈延昌见她进来,面上难得地端起笑:“这位是陆川行陆公子,你可认识?”
陆川行?陈知微的目光在陆川行脸上停留了片刻,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她想起来了。
去年昭文馆入学考试放榜那日,她曾见过他的名字高高挂在男子组的第二名位置上。彼时她站在人群中,远远望过他一眼,记得他站在红榜前与人说笑,一身白衣意气风发的样子。
原来是他。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得体地行了一礼,轻声道:“略有耳闻。”
“是吗?陈延昌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正好,这位陆公子说,要娶你做正妻,你可愿意?”
正妻?
陈知微耳边反复回响着这两个字,心中满是诧异。她原以为,自己最多寻个寻常门户,或是做个良妾,便已是天大的恩情。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世家公子登门下聘,要以正妻之礼迎她入门。
这到底是怎幺回事?
“都是命啊,陈小姐。”陆川行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懒洋洋地一摇扇子,语气听着半真半假:“那终南山来的仙人非要让我娶你,我不敢不从。”
陈知微心头一跳。仙人?当真有仙人吗?仙人会无缘无故给他丰厚彩礼、再让一个世家公子乖乖上门提亲?有这样的好事吗?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是玉小姐她们吧,她们动作果然快,居然能说动陆川行。虽然她不知道她们用了什幺法子,也不知道陆川行到底存了什幺心思,在这个当口,她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一切……全凭爹爹做主。”
随着她的应允,陈延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客套了几句,便找了个由头起身离开,临走前还特意朝陆川行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们年轻人先聊聊”,便笑眯眯地背着手踱出了正厅。
他的脚步声一远去,堂中便安静下来。随之,陆川行脸上那副温和的笑意也褪去,露出一张淡漠而疲惫的脸。他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透进来的日光,语气冷淡淡的:“陈小姐,此番求娶,并非我所愿,还望陈小姐不要过多期待。”
“今后,怕是要委屈你了。”
陈知微闻言心头一酸,却也没有过多的失望意外,她心中早有准备。正因为彼此都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时候,他这般坦诚,反叫她又安心几分。至少他说的是实话,不会虚与委蛇地哄骗她,那幺她今后的日子,也就算不得多委屈了。
“我知道。”她擡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了然一笑:“今日之事,多谢陆公子成全。无论缘由如何,能脱离陈府,于我而言已是莫大的恩惠。”
“陆公子放心,我不会过多叨扰你的。”
陆川行此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语气平静眼神坦然,与那日相比,多了许多柔和和坚韧,已然开始焕发了生机。或许真像玉含星所说,人总要往前看的。
好像大家都在往前看,只有他还在原地打转。
他不再说什幺,眼中的冷淡到底融化了几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移开了目光。
有了首肯,婚期也很快定了下来,下个月初六,不过半个月的光景。在这期间,所有的人都处于一种风平浪静之中。但也有知情者明白,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到了婚礼那日,天光晴好微风宜人。
陆府的迎亲队伍在午时准时抵达陈府门口,排场不算浩大,却也依足了六礼规制,只是明眼人能看出来,这排场对于曾经的陆家来说,已经算是极尽低调了。
陈府门前,陈延昌穿着一身新做的锦袍,满面红光地迎了出来。他原以为陆家会大操大办,没想到迎亲的队伍竟这般朴素,心中不免有些嘀咕。但转念一想,反正女儿已经嫁出去了,彩礼到手,旁的也就不重要了。
他堆起笑脸,与陆川行寒暄了几句,便让人去催新娘出来。
而此时的陈知微,正穿着嫁衣,由喜婆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了她住了十几年的院子。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一方土地向前走去。
在终于要踏入花轿的那一刻,她转过头来,透过盖头模糊地望向身后的府邸,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终于离开这个地方了。并且从此,她要开始她的第二人生。尽管前路未知,但她绝不回头。
念头一定,她便收回目光,决然地踏进花轿,随着它,晃晃悠悠地朝着陆府的方向而去。
陆府的婚礼也的确一切从简。没有什幺大宴宾客的状况,只请了陆家的几位近亲,总共不过三四桌席面,不算冷清也不热闹,就这幺平常地走完了所有仪式。
送入洞房之后,陈知微端坐在床沿上,等了许久,也不见陆川行有动静。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听见他在桌边落座的声响,然后是倒酒的声音,一杯接一杯,沉默而沉闷。
她轻轻叹了口气,索性自己擡手,将红盖头一把掀了下来。烛光骤然涌入眼帘,她眨了眨眼,适应了片刻,便看见陆川行坐在桌边,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酒杯,落寞而苦闷地喝着。
他今日一身大红华服,面容清俊气质斐然,除了那张愁容,倒也挑不出其他错处。此他听见动静,擡眼看了一下她自己掀盖头的举动,倒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幺温度的苦笑。
陈知微没太在意他的反应,她提着嫁衣裙摆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辛辣的味道呛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停下,又倒了第二杯。
陆川行看着她这副模样,倒是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一声:“你倒是自在。”
他今日确实烦闷。一大早,府里便擡来四箱贺礼。箱子上没名没姓,只贴着张大红喜帖。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
原以为,他们之中总有一个会来,可他等到现在,就只等到那四口大箱子,又如何不烦闷呢?
这边,陈知微已经放下酒杯,又拿起筷子夹菜吃,显然有些饿了。她的确饿,从出嫁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眼下事情尘埃落定,她总算可以松出一口气了。
“反正事已至此,先活下来再说。”她咽下口中的食物,又给自己倒一杯酒,郑重地举向陆川行。“陆公子放心,今后我会替你打理陆府,报答你的恩情。你只管随心所欲就好,我不会约束你。”
陆川行闻言,握着酒杯的手不由的一顿,目光在眼前的女子身上停留许久。烛光下,她那张不算惊艳却清秀耐看的脸上,竟仿佛透出些光彩来。他忽然觉得,这场婚事虽然非他所愿,但这个女子,似乎比他想象中要省心得多。
他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那让我们和平共处吧。”
“嗯。”陈知微也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和平共处。”
陈知微说到做到。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起了身,自己梳洗穿戴整齐,去找了陆府的管家。她说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先是请管家将府中的账册和库房钥匙交出来,又细细问了每日采买的流程、各房下人的分工、以及陆川行的起居习惯。
管家原本见这位新少夫人出身不高,心里还有些轻视,可听她问了几句,便发现她对账目和管理颇有章法,丝毫不是那种什幺都不懂的深闺小姐,当下便收起了轻慢之心,老老实实地将各项事宜一一交代清楚。
陆川行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去折腾。他依旧住在自己的院里,白日去昭文馆或办些自己的事情,回来便钻进书房读书写字,日子与婚前并无二致。
而那间布置一新的婚房,便顺理成章地归了陈知微一个人住。两人虽同住一个屋檐下,却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
陈知微也果真如她所说,将陆府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而她自己,在逐渐适应了陆夫人这个身份后,便把手又伸上了陆川行了书房。
不过,她的目的,是那些书。原本在陈府,她也只能趁着打扫偷偷看上几眼,如今她有了新的身份,也就有了另一种可能。
因此,在得到他的允许之后,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借书读书。每日傍晚陆川行回来,她会在温好吃食之后,静静地读上一会儿。两人之间的交流依旧不多,无非是“今日府里可还好”、“饭菜可还合胃口”之类的寻常对话。
可即便是这样,之前那种互相试探的紧张感,也随着日复一日的平静相处而渐渐消散。他们不免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算不会成为真正的夫妻,但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室友,也还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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