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萤幕上的你,和厨房里的你

第二话     萤幕上的你,和厨房里的你

接下来的两个礼拜,小叶过得很煎熬。

他必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比他想像的困难得多,困难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很不会演戏。

以前他看阿彦,看的是一个普通的室友。

一个会跟他抢浴室、会忘记买卫生纸、会在周末早上放很大声的独立乐团音乐、会穿着三角内裤在客厅吃早餐的普通人。

但现在他看阿彦,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都被染上了情色的意味。

就像有人把他的大脑里一个叫「阿彦」的档案夹重新上了标签,把所有原本标记为「日常」的内容,全部改成了「性爱」。

比如阿彦的脖子。

以前小叶从来不会特别注意阿彦的脖子,顶多看到他后颈晒黑的那一截和领口露出来的皮肤之间的色差。

但现在他会看到那里有时候会有淡淡的红印,有时候是齿痕。

对,就是齿痕,门牙的形状很明显。

有时候是吸盘状的瘀青,像是有人用嘴唇用力吸吮了很久。

阿彦会用衣领或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遮掩,但小叶现在知道了,那些是「工作痕迹」。

比如阿彦的手。

那双在厨房里切菜、洗碗、冲咖啡的手,那双虎口有茧的手,那双手指很长、指节灵活的手。小叶现在会忍不住去看那双手在做各种事情。

拿遥控器的时候,手指按下按钮的方式;喝水的时候,手指握住杯身的弧度;讲电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打的节奏。

这双手在拍片的时候会做什么?会抚摸谁的身体?会伸进哪里?小叶不敢想,却又无法停止去想。

比如阿彦的声音。

阿彦平常说话的声音很轻快,带着一点台湾国语的腔调,会把「知道」说成「基道」,把「这样」说成「酱」,尾音有时候会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但小叶在论坛上看过网友说,阿彦在片里的声音很低沉、很性感,被干的时候会喘,操零号的会说一些很贱、很下流的粗话,还会叫床叫得很投入。

小叶无法把这两种声音连结在一起,这种分裂感让他觉得头晕,像是同一个人身上住了两个灵魂。

最让小叶受不了的是,阿彦对他还是一样好。

这种「好」在以前让他觉得温暖,现在却让他觉得刺痒。

阿彦会记得他不吃香菜,有一次阿彦买了润饼回来,特地跟老板说「其中一份不要香菜」;会在他加班的晚上帮他留一盏客厅的灯,会在他感冒的时候从药局买喉糖回来放在他房间门口,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主动问「你要不要吃宵夜?我请客!」。

这些举动在知道真相之前,只是室友之间的体贴,是那种让人觉得「啊,有个好室友真不错」的温暖。

知道真相之后,这一切却变成了一种让小叶心虚的温柔。

每次阿彦对他说「我帮你买了饮料」或者「今天垃圾车我追就好了,你去休息」,小叶就会想到自己偷偷搜寻阿彦的GV作品、偷偷看网友评论、偷偷在脑中拼凑阿彦和别人做爱的骚样。

「你最近怎么怪怪的?」某天晚上,阿彦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突然问。

小叶正在厨房倒水,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水壶打翻。

他稳住手,假装若无其事地把水杯倒满,然后走出来,「什么怪怪的?」

「就──」阿彦按了遥控器的静音键,电视里正在播的谈话性节目突然变成默剧,「感觉你在躲我。以前我们还会一起吃宵夜、一起看电视,最近你几乎都关在房间里。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啊。」小叶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刻意保持了一个人的距离。「可能最近工作比较累吧。我们杂志社在赶一个特刊,每天都加班到七八点。」

阿彦看了他一会儿。

那种眼神让小叶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不是那种锐利的、充满怀疑的审视,而是一种很诚恳的、像是在说「你可以相信我」的凝视。阿彦的眼睛很亮,眼珠是深棕色的,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

「有什么事你可以说啊。」阿彦说,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虽然我们才住一起没几个月,但我觉得我们还蛮合得来的。我不想让你觉得这个家住起来有压力。」

小叶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那种愧疚感像是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闷闷的,软软的,但很沉重。

阿彦在关心他,真诚地关心他,而他却在偷偷搜寻阿彦的G片作品,在网路上窥探阿彦最私密的那一面。

「真的没事,谢谢你。」小叶说,喝了一口水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阿彦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耸耸肩,重新按开电视的声音。「好吧。但如果你想说的话,我都在。」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戳进小叶的心里。

那天晚上小叶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了两个小时,数羊数到两百多只,还是清醒得像刚喝完三杯咖啡。

他爬起来,打开电脑,萤幕的蓝光照亮他疲惫的脸。

他又搜寻了阿彦的名字。

这次他找到了一个论坛的分享连结,有人上传了阿彦的一部完整作品,片名是《学长的特别指导》。

小叶犹豫了很久,久到萤幕保护程式跳了出来。

那是是他自己设定的幻灯片模式,一张张他上次在西门町六号出口与彩虹旗拍的合照轮流出现,他才伸出手,点下滑鼠。

影片开始了。

画质不是很好,大概是720p的程度,但看得很清楚。

场景是一个模拟的宿舍房间,有上下铺的床架,床上铺着格子花纹的床单,床头贴着几张运动品牌的海报。

有书桌,桌上放着几本看起来像教科书的厚书和一个旧款的桌灯。

桌灯是开着的,昏黄的光线打在场景上。

阿彦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和某知名大学篮球队的球裤,坐在下铺看书。

他的头发比现在短一点,鬓角推得很干净,看起来是两三年前的作品。

他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专注。

然后另一个男优进来了,演的是「学长」。

他穿着同样款式的大学T恤,个子比阿彦高一点,肩膀宽一点,长相是那种粗犷型的,浓眉大眼。

他走到阿彦旁边,说:「学弟,你在看什么?」

「报告要用的书。」阿彦擡起头,露出那个小叶熟悉的笑脸,「学长你不是说要教我?」

剧情很老套。

学长说要教学弟做功课,然后坐在学弟旁边,一只手放在学弟的椅背上,距离很近。

然后开始爱抚学弟的大腿,手指从膝盖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移,直到那个重要部位。

学弟一开始抗拒,身体僵了一下,手挡了一下,但学长继续,低声说了些什么,学弟的抗拒就慢慢软化了。

小叶知道这是表演。

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是剧本,是演戏。背景是搭建出来的,剧情是编的,两个演员之间可能根本没有感情。

但当他看到阿彦在镜头前擡起头,用那种带着一点无辜、又带着一点期待的眼神看着「学长」的时候,小叶的呼吸还是停了一拍。

那个眼神。

那个他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看过的眼神。

不是阿彦平常那种爽朗的、带着笑意的眼神,而是一种脆弱、开放、正在邀请对方进入的眼神。

那种眼神说的是:「你可以对我做一些不堪的事情,我允许你。」它介于害怕和渴望之间,介于逃避和迎接之间。

影片继续。

学长俯身吻了阿彦,先是嘴唇,然后是脖子。

阿彦的背心被扯掉,露出那副小叶在现实中看过但没有真正「看过」的身体。

学长的嘴唇沿着阿彦的锁骨往下,阿彦的头往后仰,喉结上下滚动,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很轻很轻的喘息。

短裤被拉下。

学长的手伸进阿彦的内裤里,阿彦的身体弹了一下,像是被烫到。

他抓住了学长的手腕,但没有推开,只是抓着,指节用力到发白。

「学长……不要……」阿彦的声音从笔电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鼻音,带着压抑,语尾微微发颤。

但学长没有理会。

接下来小叶看到的,是他在现实中从来没有见过的、阿彦最私密的样子。

阿彦被压在下铺的床单上,脸埋在枕头里,背肌绷紧,肩胛骨在皮肤下滑动。

学长从后面进入他,阿彦的声音从压抑的喘息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每一声都像是一半被吞回去的哭。

小叶的下体硬了。

他无法否认,他的身体诚实地反应了。

但那不是单纯的性兴奋。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合著震惊、好奇、心疼,还有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悸动。

因为他注意到一些奇怪的细节。

比如阿彦在换姿势的时候,眼神会飘向镜头外,大概是导演或工作人员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个眼神只出现零点几秒,但小叶捕捉到了。

那是一个询问的眼神,像是在说「这样OK吗?」或者「还要继续吗?」

比如某个角度,阿彦的眉头会皱一下,然后又立刻放松,恢复那种享受的表情。那是一个很短暂的瞬间,但小叶看到了。

阿彦皱眉头的时候,嘴唇抿紧,眼角浮出细微的纹路,那不是性愉悦的皱眉,而是疼痛的皱眉。

比如有一个镜头,阿彦的背被书桌的边缘抵住,他的身体被压在桌子和学长之间,进退不得。他露出了一个很细微的、像是被刺痛的表情。嘴唇微微抽动,眼睫毛快速眨了几下,但下一秒就被剪掉了,画面跳到另一个角度。

这些细节让小叶从情欲中清醒过来。

他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这部影片。不是当作色情片,而是当作一种「纪录片」。

他在看的是阿彦的工作,是阿彦的劳动,是阿彦用身体换取报酬的过程。

就像你看一个建筑工人在烈日下扛水泥,你不会觉得那个画面性感,你会觉得心疼。

这个想法让小叶的欲望变得复杂了。

他不再只是单纯地觉得「阿彦很性感」,他开始觉得心疼。

他想到阿彦拍这部片的时候,可能已经很累,可能那天已经拍了十个小时,可能那个书桌真的很硬,桌角顶在脊椎上很痛,可能那个「学长」的动作让他很不舒服,可能他其实不想继续,但他必须表现出很享受的样子,因为那是他的工作,因为导演在看着,因为摄影机在转着。

小叶关掉了影片。

萤幕变黑,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坐在黑暗中,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阿彦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轻微的嘎吱声,棉被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是梦呓的叹息。

阿彦明天又要「出差」了。

小叶知道,因为他今晚回来的时候拖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那个行李箱现在应该正靠在玄关的墙边,等待明天被拖出门。

小叶突然很想跟阿彦说话。

不是揭穿他,而是……说点什么。说「你辛苦了」。或者「我都知道了」。

或者「对不起我偷看了你的光碟」。

或者「你在拍那部片的时候,背被桌子抵住是不是很痛」。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躺在床上,等到天亮。

他听到窗外的鸟开始叫,听到垃圾车的音乐从远方飘来,听到楼下早餐店开始营业的声音。

铁门拉开的轰隆声、煎台上的滋滋声、老板娘喊「早安、今天吃什么」的招呼声。

然后他听到阿彦的闹钟响了一次、两次、三次。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浴室的水声。

阿彦出门的时候,小叶刚好也要出门上班。

他们在玄关碰到,阿彦拖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扣子整整齐齐地扣到第二颗,露出锁骨的边缘。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要去南部拜访客户的业务,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木质调香水味。

「我这礼拜不在哦。」阿彦说,弯腰把皮鞋的鞋跟拉好,「大概四天后回来。你有什么要我带的吗?上次不是说想吃台中的太阳饼?」

小叶看着他。

阿彦的脸色很好,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眼睛亮亮的,酒窝浅浅地陷在右脸颊。

完全看不出来他即将去做什么「工作」。

这种专业的、平静的、像是要去开业务会议的态度,让小叶觉得敬畏,也觉得害怕。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在「拍GV」和「买太阳饼」这两件事之间如此自然地切换?

「没有。」小叶说。他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你……注意安全。」

阿彦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住,然后笑出来,笑声在狭窄的玄关里回荡。「注意安全?我只是去出差,又不是去打仗。你怎么跟我妈说一样的话啊?」

小叶没有笑。

他看着阿彦的眼睛,看着那双在萤幕上会露出脆弱表情、但在现实中总是带着笑意的深棕色眼睛,轻轻地说:「我知道。」

阿彦的笑容僵在脸上。

只有一瞬间,大概零点五秒,比一个眨眼的时间长一点点。

但小叶看到了──阿彦的眼神闪过一种东西。

不是惊慌,不是愤怒,不是羞耻。

而是一种很深的、疲惫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认命。

就像一个背着谎言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听到有人叫出他的名字。

「你知道什么?」阿彦的声音还是轻的,但语调变了。尾音没有上扬,而是平平地落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我……」小叶的喉咙很干,像是里面塞了一团棉花。

他吞了口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我看到那张光碟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天你不在,我在整理回收,它从你房门缝滑出来,」

「哪一张?」

「《阳光体育生的秘密》。」

阿彦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叶以为时间停止了。

久到他可以听到楼下早餐店老板娘在喊「萝卜糕加蛋好了喔」,可以听到远处捷运列车经过高架桥的声音,可以听到行李箱轮子在磁砖地板上微微滚动的声音。

然后阿彦叹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很长的、从肺的深处吐出来的气。那口气里面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无奈,有「终于还是发生了」的认命,还有一点点小叶说不上来的东西,或许是解脱。

「哦。」阿彦说,「那张哦。」

他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像在说「哦,那间便当店哦」或者「哦,那部电影哦」。

平淡到小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愣在原地,手握着自己的背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不生气吗?」小叶问。

「生气什么?」阿彦把行李箱靠墙放着,双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他的站姿很放松,肩膀微微下垂,重心落在右脚,看起来并不打算逃跑或反击。「这迟早会发生的。我住在这里这么久,从来没被室友发现,那才奇怪。只是没想到是你,也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阿彦打断他,举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像是交警在指挥车辆停下。「你又没有做错什么。那张光碟是我自己没收好,从门缝掉出去,你捡起来看也是正常的。而且──」他顿了一下,视线从小叶的脸上移开,落在玄关地板那块磨得发亮的磁砖上。「而且你没有因此讨厌我,或尖叫着说要搬出去,或把光碟摔在我脸上骂我恶心。我已经很感激了。」

小叶看着阿彦。

阿彦的脸上还是带着那种平静的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点笑意。

但小叶现在看出来了,那种平静是盖上去的,是贴上去的一层膜,像手机包膜一样,薄薄一层,保护着下面的东西。

那层膜下面是一种很深的防备,是一种经历过太多次伤害之后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式的自我保护。

阿彦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被羞辱,被歧视,被要求搬出去。

他站在那里,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肩膀的肌肉是绷紧的,下巴的线条是僵硬的。

他像是一个在等待判决的人,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洁的皮鞋,眼神空洞:「你什么时候搬走?给我三天时间,我找房东处理,或者我搬走也可以。押金如果扣你的,我补给你。」

他在等待判决。

小叶看着阿彦的姿态。那是习惯了被排斥、被唾弃、被当成不洁之物后,所展现出来的极度防御。

他已经习惯了在秘密揭晓的瞬间,承受别人的嫌恶与逃离。

小叶的心像被一把钝刀猛力刺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搬走?」小叶往前跨了一步,他率先出击,「我不会搬出去的。」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玄关里听起来几乎像是在喊。「除非你自己想搬,或者你希望我搬走。」

阿彦擡起眼睛看他。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仿佛想看透对方话里的意思。

他的视线缓慢地从地板移到小叶的脸上,凝视着小叶的双眼,似乎想确认什么答案。

「你不觉得……恶心吗?」

「什么?」

「就是──」阿彦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概括什么巨大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你知道的。我拍那种片子,不是A片,是男人跟男人做爱的那种。我在镜头前跟不同的男人做爱,被摄影机拍下来,被压成光碟,被放到网路上,被好多、好多的陌生男人观赏、意淫和打手枪。你不觉得跟这种人住很恶心吗?或者很危险?我们共用浴室、共用厨房,你就不怕我有什么性病或者爱滋嘛……」

「阿彦,」小叶打断他,声音比他预期的还要大,大到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阿彦闭上嘴。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小叶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他没有预期到的、从胸口冲上来的愤怒。「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那种会因为一个人的职业就否定他的人?那种会觉得性工作者很脏的人?」

阿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小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动,像是冰面下有什么正在裂开。

「我是gay,」小叶说,声音缓下来,但语气依然很坚定,「你应该知道吧?我们住这么久,你应该感觉得出来。我没有交女朋友,我看的书、听的音乐、墙壁上的海报,还有手机桌布那张西门町六号出口彩虹旗的照片。我是同志,你应该感觉得出来。」

阿彦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

「我是gay,我看G片,我知道那是什么,」小叶继续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不会因为你是男优或网黄就觉得你脏,或者觉得你很危险。那是一份工作,阿彦。就像有人拍电影,有人拍广告,有人去工地搬砖头,有人在办公室打报表。你拍G片,那是你的工作。你用你的身体赚钱,你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不会因为这样就看不起你。」

阿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嘴唇微微弯起,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反而有点湿润;那个表情像是在哭的边缘被强行拉回来,变成一个扭曲的微笑。

「工作。」阿彦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用舌头把这两个字在口腔里翻来覆去地咀嚼。

「对。那是工作。我很早就这样告诉自己了。但很少人这么想。大部分的人觉得那是堕落,是淫乱,是为了钱什么都不要。有人说我们这种人是社会的毒瘤,有人说我们会带坏小孩,有人说我们活该得病。」

「那是他们的问题。」小叶说,「不是你的。」

阿彦这次真的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只是一个嘴角上扬的动作,但它很深,从眼睛里透出来,从那个右脸颊的酒窝里渗出来。

不是那种在萤幕上的、被导演要求摆出来的阳光笑容,而是一个疲惫的、真诚的、有点歪歪扭扭的微笑。

「小叶,你真的很奇怪。」阿彦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我以为你会尖叫,或者至少会尴尬到不敢看我,或者会用那种──你知道的,那种『我尊重你,但是请你离我远一点』的眼神看我。结果你跟我说『那是工作』,还说『那是他们的问题』。」

「我也很尴尬啊。」小叶说,抓了抓自己的后脑杓。「这两个礼拜我尴尬死了。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我怕我一看到你就会想到那张光碟的封面。我甚至不敢跟你一起吃早餐,因为我怕我会忍不住盯着你的手看,然后想像……」他停住,脸颊发烫。

「想像什么?」阿彦挑起一边眉毛。

「想像你的手在帮我……帮我打手枪,」小叶老实承认,声音越来越小。

阿彦愣了一下,然后爆出一声笑。

那个笑声很大,很突然,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把玄关里紧绷的空气一下子打破了。「靠,你真的很诚实欸。」

「因为我不想骗你。」小叶说。

「我看了你的片,我搜寻了你的名字,我在论坛上看了网友对你的评论。我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窥探了你的隐私。但我不会假装我没做,我也不会假装我觉得你恶心。我只是……只是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阿彦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得认真了。

「比如,」小叶吸了一口气,「你为什么会做这个?你喜欢吗?还是只是为了钱?你会不会觉得累?那些伤……」他指了指阿彦的脖子,那里有一个快要消退的红印,从领口的边缘露出一小截,「那些伤,会痛吗?会有人关心你痛不痛吗?」

阿彦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不是那种突然垮掉的消失,而是一点一点地退去,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慢慢撤退。

他的表情变软了,那种防备的壳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那裂缝里露出底下柔软的、没有保护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指按在那个快要消退的红印上。

「会痛。」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有时候很痛。尤其是绳子绑太紧的时候,或者是对方力道没控制好的时候,或者是拍了太多次、身体已经到极限但导演还不喊卡的时候。会痛、会流血,会淤青好几天消不掉。」

他放下手,重新插进口袋。

「但这就是工作。」他说。「建筑工地的工人也会受伤,不是吗?」

小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阿彦,看着那张站在玄关里、被晨光从窗户斜斜照亮的脸。

阿彦看了一眼手表,动作很快,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我要走了,不然会赶不上高铁。这件事,我们回来再聊,好吗?」

「好。」

阿彦拉起行李箱的拉杆,金属拉杆发出清脆的喀嚓声。

他走到门口,转开门锁,把门打开。门外的楼梯间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感应灯,在他开门的瞬间亮起。

他跨出一步,然后停住。

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还在门内。

「小叶。」他说,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来,闷闷的。

「嗯?」

「谢谢你没有讨厌我。」

门关上了。行李箱的轮子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小叶站在玄关,手还握着自己的背包带子。

他闻到空气里残留着阿彦的香水味。

那是阿彦「出差」时会喷的香水,比平常用的沐浴乳味道浓一点,带着木质和柑橘的调性,后调有一点点麝香。

小叶以前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好闻,但现在他知道了──这是「工作」的味道,阿彦防护自己的味道。

他出门上班,一整天都轻飘飘的,像是在梦游。

同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睡好。但他的脑袋一直在转,一直在重播今天早上的对话,一直在想阿彦说的那句「会痛,但这就是工作」,还有那句「谢谢你没有讨厌我」。

这两句话像根针,扎在他的胸口,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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