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退热后,世子院又恢复了往日的规矩。
许莓照旧轮班,照旧抱着孩子喂奶、哄睡。
只是那夜萧承渊在屏风后的画面,仍不时浮上来。她换衣时,胸口几枚尚未退尽的红痕也总会提醒她,王爷待她,终究和待旁人不同。
她不敢将那点不同当成倚仗。
可心底仍藏着一丝微弱的欢喜。
萧承渊在众人面前仍旧冷淡。
他来看儿子时,只问萧晏睡得如何、药是否按时服,目光从不在许莓身上停得太久。许莓在众人面前也越发安静,回话只答该答的,从不多说半句。
旁人看来,她只是最安分不过的乳娘。
可萧晏偏偏越来越黏她。
孩子只要哭得厉害,桂娘抱不住,周娘子哄不住,最后总得送到许莓怀里。她一接过去,孩子便会抓着她衣襟,很快安静下来。
柳娘看在眼里,脸色一日比一日不好。
这日上午,萧晏刚吃过奶,正被许莓抱在窗边晒太阳。柳娘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见孩子舒服地窝在许莓怀里,忽然开口:
「许娘子倒是会讨世子喜欢。」
许莓擡头。
柳娘将药盏放到桌上,笑意淡淡的。
「昨日本该我守午觉,嬷嬷却说世子一哭便只找妳,叫我把差事让出来。再这样下去,我们几个留在院里,倒真成了摆设。」
桂娘手上叠被子的动作停了停,「孩子认人,怪不得谁。妳若觉得轮值不妥,自去同嬷嬷分说。」
柳娘脸色微僵。
许莓低头拍了拍萧晏的背。
「明日午觉仍照原先的轮值来。世子若哭,我在旁边搭把手便是。」
柳娘看了她一眼,「许妹妹总是这样说,倒显得我不肯照看世子。」
许莓没有接话,只替孩子掖好薄毯。
桂娘叹了口气。
「妳别理她。她入府比妳早,原本以为这回能得王妃看重;如今世子总要妳,她心里自然不舒坦。」
许莓低头摸了摸萧晏的背。
孩子已经睡着,并不懂大人间那些拐弯抹角的心思。
午后,春棠忽然来到世子院。
她手里拿着一册药材簿,先对管事嬷嬷笑道:
「王妃娘娘要核对世子近日用的药。许娘子前几日都守在夜里,娘娘想问她几句,请她随我去一趟。」
许莓连忙将孩子交给桂娘。
她一路跟着春棠到了正院,却没有被带进王妃的屋子。
春棠在回廊下停住,将药材簿递到她手里。
「娘娘正见客,妳先在这里候着。若问起夜里的药,照实答便好。」
许莓接过簿册,低声应下。
回廊安静得只剩风声。
许莓低头翻着药材簿,心里却有些不安。她不识得多少字,只能辨认几个常见的药名,越看越怕自己耽误事。
不久后,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连忙回身行礼。
萧承渊站在廊道另一端。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簿册上,停了一瞬。
「萧晏刚病过,乳娘不守在院里,怎么到这里来了?」
许莓一愣,连忙低头。
「春棠姑娘说,王妃要问世子近日用药,奴婢便跟来候着。」
萧承渊将药材簿抽走,递给身旁内侍。
「送回正院。」
「是。」
他顿了顿,才对许莓道:「回去守着世子。」
许莓屈膝。
「是。」
她刚要离开,便听见身后传来顾清婉的声音。
「王爷怎么在此?」
萧承渊转过身,神色如常。
「路过,来看看妳。」
顾清婉的视线落到内侍手中的药材簿,又扫过正要离开的许莓。
「这是怎么了?」
春棠立刻低下头。
「回王妃,奴婢想着许娘子前几日守夜,或许记得世子用过哪些药,便请她过来候着。」
顾清婉没有看春棠,只淡淡道:「乳娘记得孩子夜里哭了几回便够了。药材与帐册,自有嬷嬷核对。」
许莓连忙低头。
「是奴婢愚钝。」
萧承渊这才开口:「萧晏病后认她,这几日别再把人调出世子院。」
顾清婉静了片刻,才笑道:「是臣妾疏忽了。」
许莓这才退下。
回到世子院时,柳娘正站在门边。
她显然看见春棠将许莓带走,也看见她回来时脸色不太对,便像无意般问了一句:
「王妃叫妳去做什么?」
许莓摇头。
「春棠姑娘带我去候着,后来王爷说世子刚病好,我便回来了。」
柳娘笑了笑。
「原来如此。」
许莓没再答。
她抱着萧晏回到内室,替孩子换下沾了汗的小衣。萧晏睡得很沉,小脸埋在枕边。
许莓替他掖好被角,手指却迟迟没有收回。
顾清婉那句「乳娘记得孩子夜里哭了几回便够了」始终留在她耳边。
她原本以为,只要把世子照顾好、话少一些,便能安稳熬过三年。可今日她才明白,有些人要寻她的麻烦,根本不必等她真的犯错。
她是乳娘,便有人嫌世子太黏她;她被王爷多问一句,便有人等着猜她是不是不安分。
她想回家。
想回到陆子衡与孩子身边,想等三年期满后,带着攒下的银钱离开王府。
所以这三年,她更不能任人拿捏。
她得把世子照顾得无可挑剔,也得在真正有人要为难她时,替自己留一条退路。
夜里,萧晏早早睡了。
许莓守在小榻旁,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木墙那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下敲响。
许莓擡头。
她看着那处小口很久,最后却没有走过去。
今夜,她只是替萧晏掖好被角,坐在原地,直到烛火一点点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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