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许莓便起身了。
小小的院子里冷得厉害,灶房的火刚升起,白雾似的热气从锅沿往上飘。婆婆抱着孩子坐在炕边,正替小娃儿掖好被角;孩子还没完全醒,只知道含着手指,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许莓站在门边看了很久。
她舍不得。
可王府奶娘的差事,是她们这种人家求都求不来的活路。
陆子衡坐在桌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还没换下。他本来想说些什么,却只是沉默地将她收拾好的包袱拿过来,替她重新系紧。
「娘子。」
许莓擡头。
他眼底有愧疚,也有藏不住的窘迫。
「辛苦妳了。」
许莓摇头。
「是我自己要去的。」
陆子衡的手停了一下。
他读了多年书,却始终没有中举;家里仅剩的几亩薄田早就典了出去,孩子又还小,样样都需要银子。王府招奶娘时,媒婆找上门,说只要许莓身子好、奶水足,一入府便有安家银,月钱更是外头几户人家都比不上的。
许莓知道自己没有不去的资格。
可陆子衡总觉得,是自己没用,才让她必须抱着孩子与家人分开。
「等这次秋闱。」
他低声说,像是对她保证,也像是在逼自己相信。
「为夫一定会努力中举。到时候……到时候就不用再让妳这样辛苦。」
许莓看着他,最后还是笑了笑。
她伸手替他整理好衣领。
「我知道。」
婆婆在一旁叹气。
「府里规矩多,妳进去只管本分做事。孩子不用惦记,有我带着;妳把小世子喂好、把差事做好,平平安安回来就成。」
许莓点头。
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小娃儿似乎闻到娘亲熟悉的味道,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住她衣袖。许莓鼻子一酸,却没有哭,只慢慢把孩子的手掰开,将人交回婆婆怀里。
「等娘攒够银子,就回来。」
天亮后,王府的马车停在巷口。
车帘厚重,车辕上刻着王府的纹样。许莓坐进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子衡还站在院门口,像想追上来,最后却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马车穿过东城门,往内城的王府驶去。
许莓掀起车帘一角。
她看着越来越远的旧巷、看着市集与摊贩,最后看见高得几乎望不到尽头的王府外墙。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
从今天开始,她就不只是陆家的妻子与孩子的母亲了。
她是王府的奶娘。
王府的规矩比她想像中更严。
入府后,先有人带她沐浴更衣,再由嬷嬷查验手脚、牙齿与身子。许莓一路低着头,不敢多问;直到最后,管事嬷嬷将一份契书推到她面前。
「这是三年雇约。」管事嬷嬷指着契纸,逐条念给她听,「府里给妳安家银与月钱,妳安分照料世子;期满后若无意外,自可离府归家。」
许莓不识得多少字,只能仔细听着。
她知道,按下这个手印,便有一笔安家银送回陆家,婆婆与孩子不必再挨饿,陆子衡也能继续读书。
她按下手印。
红色的印泥留在纸上。
像替一家人按下了一点能喘息的希望。
管事嬷嬷收起契书,语气仍很平。
「世子年幼,奶娘最要紧的是干净、本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府里不是外头,眼睛别乱看,嘴也别乱说。」
许莓连忙应下。
「是。」
嬷嬷领着她穿过几重院落。
王府很大。
假山、回廊、池水与重重屋檐,全安静得让人不敢多喘一口气。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与侍卫都低头行礼,连脚步声都极轻。
小世子院里已有三名奶娘。
桂娘年纪最大,见她进门时先放下手里的针线,朝她笑了一下。
「新来的?」
许莓连忙福身。
「我叫许莓。」
桂娘点点头,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我姓桂,妳叫我桂娘便好。这是柳娘,这位是周娘子。」
柳娘坐在窗边,正替一件小衣裳收线。她擡头看了许莓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段,停得不算久;收线的手却不知怎么一紧,将衣角拉出一道细小的皱褶。
周娘子则只朝她点了点头。
她看起来最安静,像早已习惯王府里的人来人往,既不热络,也不想惹事。
桂娘压低声音,先替她讲轮值规矩。
「白日里四人轮着照顾世子,夜里也得有人守着。世子挑人得很,若哭得厉害,妳别急,慢慢哄便是。王妃最重视世子,谁要是出了错,谁也担不起。」
许莓一一记下。
她刚放好包袱,内室便传来孩子的哭声。
负责内室杂务的奶嬷嬷抱着小世子来回走,怎么哄都没用。孩子哭得小脸通红,两只手胡乱挥着,连柳娘接过去都没能安静下来。
桂娘看向许莓。
「妳试试。」
许莓有些紧张,却还是伸手将小世子接过来。
孩子比她自己的孩子还小一些。
他一靠进她怀里,便本能地抓住她衣襟。许莓抱着他轻轻晃,熟练地背过身,解开衣带。
没过多久,哭声便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孩子细小的吞咽声。
桂娘松了口气。
周娘子也朝她看了一眼。
只有柳娘的脸色更淡了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屋里的丫鬟立刻跪了一地。
许莓还抱着小世子,来不及反应,只能跟着低下头。
一道温柔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世子今日如何?」
那是王妃顾清婉。
许莓不敢擡头。
管事嬷嬷恭敬回话:
「回王妃,小世子今日有些闹,幸好新来的许娘子刚接手,世子便安静了。」
顾清婉没有立刻说话。
许莓只看见一双绣着金线的鞋停在自己面前。
王妃伸手碰了碰小世子的脸。
孩子吃得很安稳,连原本皱着的小眉头都松开了。
顾清婉终于笑了一下。
「倒是个有用的。」
许莓连忙低头。
「是奴婢分内之事。」
「擡起头来。」
许莓心里一紧。
却不敢违抗,只能慢慢擡头。
顾清婉生得端庄温婉,眉眼间总带着淡淡笑意。她看着许莓,先看见她因紧张而泛红的脸,再看见她抱着孩子时柔软却丰盈的身段。
许莓生得太惹眼。
脸是柔弱美艳的,腰又细,偏偏抱着孩子时胸口格外饱满。她低着头,像是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好颜色。
王妃脸上的笑没有变。
她只是替小世子掖了掖小被,指尖却在柔软的锦被边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
「好好照顾世子。」
她说。
「王府不缺会做事的人,缺的是知道本分的人。」
许莓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却仍立刻应下。
「奴婢明白。」
顾清婉看了她片刻,才转身离开。
等王妃走远,屋里的人才重新有了声音。
桂娘低声提醒她:
「别多想。王妃待谁都是这样,妳只要把世子照顾好。」
柳娘却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妹妹刚进府,还是多学学规矩吧。」
许莓抱着已经睡着的小世子,没有回话。
她低头看着孩子安静的小脸,心里只记得婆婆早上的叮嘱。
本分做事。
平平安安回去。







![关于我被已婚老师睡了这件事[gl]](/data/cover/po18/869573.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