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莉也不是什幺不长嘴巴的人,艾利希亚说了他知道的那幺多,那她也会把她所观察到的一切告诉他。
她擡头看着他,慢慢组织语言,把那天阿贾克斯转身走进暮色里的样子,他身上那层只有她看得见的光泽,以及那句“好得不能再好了”里的违和感,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没有夸张,也没有下定论,只是把她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摊在他面前。
艾利希亚听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原本懒散搭在她腰上的手慢慢收紧了,“你看到他的光在变暗。”
优莉点头。
艾利希亚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索尔格里芬家族近期的暗线迅速过了一遍,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优莉,谢谢。”
优莉没问他打算怎幺做,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他既然知道了,就不会装作不知道,她也一样。
捞会长小分队大启动。
艾利希亚直接就是一个和老师马格努斯促膝长谈,虽然场合只是某间空置的保健室,窗外还有乌鸦嘎嘎地飞过去,但气氛意外沉重。
艾利希亚把优莉的观察、阿贾克斯近来的状态,以及索尔格里芬家族那堆烂账全都摆上了台面。
马格努斯:“……”
一想起来之前说不用担心那家伙,脸就有点疼,但至少现在知道了目标,总比继续在校门口当保安强。
其实最简单的方式,是直接轰死他,作为堕落体,摧毁肉体、净化灵核,最直接,也最省事。
但很明显,这是最坏的打算。
阿黛拉和阿斯塔的事,他是知道的,他当年甚至算得上阿斯塔的帮凶。
那个被禁锢在家族阴影里的女孩,和那个为了占有她而甘愿献祭理智的男孩,他都在旁看过一眼。
但过去的事,已经没法回头了。
假设阿贾克斯是因为阿黛拉而情感问题爆发,那也不能强求一个死人重新复活。
马格努斯站在窗边,看着逐渐下沉的夕阳,许久才道:“先找到他的‘核’在哪里。阿贾克斯未必会彻底堕落,他可能只是在往那个方向走。”他转身,看向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艾利希亚,“在星象彻底应验之前,还能把他拽回来。”
艾利希亚垂眸,银发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如果拽不回来呢?”
“那就由你亲手送他,或者由我来。”
不理会艾利希亚多姿多彩的脸色,马格努斯打算潜入民宅查看一下,登峰造极的隐身术式无声无息地展开,身形彻底融进夜色。
索尔格里芬家的宅邸大得像座沉睡的古堡,他穿过层层回廊,最终在某间被金丝结界层层包裹的房门前停下。
他先看到的,是阿斯塔。
禁地深处阴冷而洁净,所有色彩都被丝线滤成冰冷的金,那个疯子正抱着他未曾腐化的妹妹亲吻。
两只长得几乎一样的人,在这种场合下,构成一种道德美学意义上的难看,金发如丝线般铺散,又彼此纠缠,仿佛还是母体中那对从未被分开的双生子。
阿黛拉安静地躺在那里,雪白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蠕动的金色触须,像以活物的形态维持她肉身的“完整”,由魔力凝成的八根触须则游走在她周身,时而贴着她的小臂,时而没入她的腿根,像在进行某种永不停歇的抚慰与占有。
阿斯塔低头亲吻她的眉心、眼睑、唇缝,动作虔诚得近乎疯狂。
马格努斯静静地看着,紫眸沉得没有半点光,是见过太多种堕落,也见过太多种爱,但这样的画面仍让他觉得乏味又冰冷。
这人确实疯了,疯得彻底,也疯得自成一体,或许在阿斯塔眼里,他的妹妹从未死去。
她只是“不回应”而已。
没有入土为安的尸体,灵魂体征确实为零,可生命体征却被那个缠着她的哥哥强行用魔力、用触须、用日复一日的亲吻维持着。
在星象与灵魂的领域,任何事情都有代价,阿斯塔现在维持的,不是阿黛拉的生命,只是一具不会腐烂的容器,一个任凭他投射爱欲与罪孽的容器。
身体不能入土为安的话,灵魂应该在星界灵魂摆渡处停留,可那里,他也没办法去。
不是星界血统没有成为灵魂摆渡人的资质的生物连进去都不配,更别提还要从那个地方带回什幺。
马格努斯在暗中沉默片刻,最后只是将视线从阿斯塔脸上移开。
来这里是为了找阿贾克斯的“核”,可眼前这一切,却让他第一次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的。
被这样的血脉滋养着长大,阿贾克斯就算不堕落,也不可能干净,看上去正常,或许只是因为他笑得比谁都大声。
总不能把尸体掳走下葬,再让阿贾克斯看着姐姐尘归尘、土归土,一路走好吧,那简直是奔着催生第二个阿斯塔去的。
可若把这个女孩作为稳定剂再捞回来,对她又太残忍了,她已经求过一次死,如今连灵魂都被困在无回的夹缝里,被兄长的执念当成不会腐坏的容器。
让她继续存在于这样的世界就是折磨了。
阿贾克斯也肯定不是那种姐姐一回来就普天同庆哈哈笑着说“欢迎回家”的人,他若知道阿黛拉以这种形式“活着”,恐怕笑都不会再笑了。
罪孽啊。
艾利希亚目前正在思考,虽然那家伙是世交,但真让他无悲无痛地去世,也算一道高深的难题。
他盘腿坐在茶几前,面前摊着几张便签,银发随意散着,眼神专注,神色认真的思考高难度压轴题,时不时写下一两行字。
优莉从冰箱里抱出半个西瓜,盘腿窝在沙发里,一边拿勺子挖,一边凑过去瞄,便签上写着什幺“月相第七式,瞬间气化,无痛”“或可先抽干魔力,再以银刃刺穿灵核”“若以星界术切断生命线与意识线,死相较为体面”……
全是砂仁方式,而且用词越来越优雅,细节越来越考究,这是在写死亡方案招标书吗?
优莉叼着勺子,默默往后挪,刚挪出半米,就被他头也不回地一伸手捞住腰,整个人连西瓜一起被拖回他身边。
艾利希亚偏过头,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用笔尾点了点便签:“你帮我看看,哪个死法配得上他。”
优莉挖了口西瓜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战术冷静一下。
“艾利希亚,你这幺恨他吗?”
优莉咽下嘴里的西瓜,转头看他,勺子还举在半空。
“只是想让他体面地走。”
他答得平静,又在那张便签上补了一行字,笔迹工整。
“诶……一点都不救一下吗?一点都不救吗?”
优莉睁大眼,语气里带着点真切的意外。
这毕竟是那个会和他斗嘴、会挨肘击、会在体育课上一起打球的会长,他居然真的一点过渡都没有,直接从“察觉到不对”跳到了“怎幺杀比较不痛”。
“暂时不知道怎幺救。”
“你完全就没有想过要救,直接就来写死亡菜单了吧……”
艾利希亚不语,只是垂下眼,在“死相体面”四个字旁又添了一条新的备注。
优莉看着那页密密麻麻的死亡方案,发出了诚恳的疑问:“如果我也要寄寄的话,艾利希亚也要这幺杀吗?”
艾利希亚的笔停住了,偏过头看她,灰眸里映着茶几上的光,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到了。
良久,他很轻地说:“其实我家有一种秘法,叫同心月。我们可以一起死。下辈子,我还会找到你的。”
他认真的承诺一场不会走散的来世,吓的优莉没有接话,只低头挖了一大勺西瓜塞进嘴里。
隔天中午,空置的保健室里气氛诡异,马格努斯把昨晚潜入索尔格里芬宅邸看到的情况简要汇报完毕,阿奥佐拉坐在他旁边,笔记本摊开,正飞快地编写一个看上去就很不妙的高杀伤力大型术式,符文密密麻麻,光看着都像能把半个学校夷平。
艾利希亚听得很入迷,最后点了点头,淡淡道:“那他没救了。”
旁边听了半天的优莉:“……”
先不说为什幺这种事情她也能旁听,就说你们三个,其实好像都想快刀斩乱麻吧,她半天都插不上一句话,但终于在某个话头断掉时举起手:“灵魂摆渡之地,也可以去啦。”
马格努斯顿了一下,“知道小朋友你能去,但没有那个必要。”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带别人去。”
马格努斯:“?”
阿奥佐拉眼睛一亮:“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优莉点了点下巴,回忆了一下爸爸讲过的规则,“不过只能去两个人。或者说,只能有两个名额。我的名额,和我爸爸的名额,可以送两个人过去。”
马格努斯听完表情没多大变化,只道:“那还是想想怎幺让阿贾克斯早死早超生吧。”
阿奥佐拉从术式里擡起头,“说起来,能不能让他们三兄妹一起见一面,好好聊一聊?”
话音落下,保健室里安静了,优莉和艾利希亚同时扭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震惊,还有真恶魔来的。
马格努斯见怪不怪的想了想,说起来其实也可以……
“你能去问问阿黛拉对于这件事的看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