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徽醒来时,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鸟叫。
没有风声。
就连窗帘被日光晒透后该有的那点闷热,都感受不到。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雕花实木,描金边线,中央嵌着一盏从未亮起过的水晶吊灯。
这间卧室里,每一样东西都很昂贵。
床单是苏绣的。
枕套是真丝的。
梳妆台上摆着十几瓶进口香水和面霜,每一瓶都没有拆封。
它们只是摆在那里。
和她一样。
只是为了看起来体面。
她侧过身,看了一眼床头的座钟。
八点半。
对她来说,八点半和六点半没有任何差别。
没有人等她起床。
没有人需要她坐上餐桌。
更没有人在乎,她几点醒来。
或者,有没有醒来。
她坐起身,赤脚踩上冰冷的地板。
走过长廊,经过主卧室的门。
房门依旧紧闭。
一直都是。
门锁是从里面反锁的。
刚嫁进来时,她曾站在这扇门前犹豫过。
后来,她再也没有停下脚步。
餐厅位于一楼东侧。
长长的红木餐桌足够坐下十二个人。
今天和往常一样,只有最末端摆着一套餐具。
女仆端上早餐。
白粥。
酱菜。
一碟桂花糕。
摆盘精致,分量刚好。
和昨天一样。
和上个月一样。
也和去年一样。
清徽拿起汤匙,喝了两口粥,又放下。
女仆站在三步之外。
垂着头。
不动。
不说话。
也不看她。
这座宅邸里的佣人,全都是这副模样。
规矩是师团长订的。
下人不得与夫人闲聊。
不得主动攀谈。
不得在夫人面前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违者,即刻辞退。
刚开始,清徽还试着跟她们说话。
问她们叫什么名字。
家里有几口人。
来这里多久了。
没有人敢回答。
每个人都像被抽走了舌头。
只会低头。
点头。
退下。
后来,清徽也不再问了。
跟一面墙说话。
说久了。
自己也会变成墙。
吃完早餐,她走到客厅。
客厅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牌。
四个字。
「绝对忠诚」。
这块牌是师团长亲手挂上的。
他的军功、他的信条,还有他的一生,都浓缩在这四个字里。
每一个踏进这座宅邸的军官,第一件事都是对着这块牌立正敬礼。
清徽经过时,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她走到窗边,在那张宽大的靠背椅坐下。
窗台上放着一只纯金打造的鸟笼。
笼子里,一只黄羽金丝雀正歪着头啄食盆里的小米。
这只鸟,是师团长送给她的。
结婚第一年的礼物。
不是因为他知道她喜欢鸟。
而是因为他觉得,女人待在家里太安静,总该养点会出声的东西,免得下人以为夫人不在。
清徽伸出手,隔着金色栅栏,轻轻碰了碰金丝雀的羽毛。
鸟儿受了惊,扑扇着翅膀退到笼子的另一头。
她收回手,靠着椅背,望向窗外。
院子空荡荡的。
围墙很高。
墙头拉着铁丝网。
大门口站着两名卫兵,从清晨站到天黑,跟雕像没两样。
院子里种着一排柏树。
修剪得整整齐齐。
每一棵都是同样的高度。
同样的形状。
连树,都不被允许自由生长。
下午,女仆前来通报。
师座交代,明天会有一队警卫进驻官邸,负责内围安全。
清徽看着一本旧杂志。
听完后,只是翻过一页。
「知道了。」
女仆躬身退下。
清徽望着杂志上的一张风景照。
湖泊。
远山。
芦苇荡。
一个她从未去过,也大概永远不会去的地方。
又要来一批人。
又是一群穿着军靴的男人。
踩着一样的步伐。
站着一样的岗。
用一样空洞的眼睛看着她。
不。
不是看着她。
是看守她。
在他们眼里,她不是一个人。
她只是师团长的财产。
和墙上的木牌一样。
和院子里的柏树一样。
都是这座宅邸的一部分。
需要被看守。
不需要被观赏。
她合上杂志,随手放到茶几上。
隔天上午,院子里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清徽坐在二楼卧室窗边,原本没有打算去看。
可脚步声还是越过围墙,一路灌进屋里。
靴底碾过碎石地,沉闷而整齐。
她微微侧过头。
目光落向窗外。
一队士兵正鱼贯走进大门,在院子里列队站定。
灰绿色军服。
整齐划一。
每个人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人。
个头不是最高。
但站姿,是所有人里最挺拔的。
大檐帽压得很低,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道被阴影切开的下腭线。
那人背着手,站在队伍前方。
一动不动。
只是站在那里。
不说话。
也没有任何动作。
整座院子的空气,却在无形中沉了一层。
清徽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两秒。
随即移开。
又一个。
又是一个被训练出来的东西。
她放下窗帘,转身坐回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脸。
眉眼很美。
唇色很淡。
眼底压着一层连她自己都懒得翻动的死灰。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
从头顶到发尾。
一下。
又一下。
每一下都很慢。
很轻。
像是除了这件事,她已经找不到任何值得认真去做的事情。
窗外,院子里传来队长低沉的嗓音,正在安排警卫部署。
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模糊。
遥远。
沈清徽没有去听。
反正听不听都是一样的内容。
那群男人。
除了服从跟军令,也说不出什么人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