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机舱内的空调运转声低沉而稳定,似乎帮着她掩盖着无序的心跳声。
苏晴坐在左侧主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操控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面前的仪表板亮着一排柔和的绿光与橘光,高度、空速、引擎转速……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浮动,可她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擡头。」陆景琛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楚得像直接贴在耳边。「你又在低头看仪表了。视线要分配,不能一直黏在面板上。」
苏晴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把目光重新擡起,看向前方那片虚拟的蓝天。模拟机舱体微微震动,模拟着高空气流带来的细微颠簸。她能感觉到右肩旁那道视线,冷静、锐利,几乎不带情绪,却又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皮肤上。
「是,教官。」她应了一声,声音尽量维持平稳。
陆景琛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靠在副驾驶座上,双臂交叠在胸前,视线在苏晴的侧脸、她握杆的手、以及前方的仪表板之间缓慢移动。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飞行夹克,拉链拉到锁骨下方,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领口。头发修剪得很短,鬓角利落,下巴那层薄薄的胡渣在模拟机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苏晴偷偷从眼角扫了他一眼,立刻又把目光移回前方。她知道自己不该分神,可每次他靠这么近,那种低沉的嗓音和若有似无的烟草味就会让她分心。
「高度下降得太快。」陆景琛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数据不尽人意的报告。「你现在是三千八百呎,目标高度是三千五。再这样下去,你会在还没建立稳定下滑道之前就会出问题。」
「我知道……」苏晴立刻修正油门与俯仰角,试图把下降率控制在五百呎每分钟以内。
「你知道,可是你没做到。」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手不要抖。油门推回去一点,对,再多一点。现在空速掉得太快了。」
苏晴的手指在油门杆上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即使空调把舱内温度维持在舒适的二十四度。模拟机舱体不大,两人之间的距离得很近,近到她只要稍微侧头,就能看见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细影。
「很好,现在保持。」陆景琛终于给了一句不算夸奖的肯定,「但你的横向偏差还是偏右。方向舵踩一下,轻轻的。」
苏晴照做了。模拟机发出细微的机械声响,虚拟跑道在视线中缓缓修正。她屏住呼吸,专心维持着这个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姿态。
「松一点。」陆景琛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在她握着操控杆的右手背上。「你握太紧了。飞行不是角力,也要靠感觉。」
那一瞬间,苏晴的背脊微微僵住。他的指尖很凉,带着薄茧,触碰的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却像在她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短暂的热痕。她强迫自己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依言放松了力道。
「是,教官。」
陆景琛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回椅背。他没有再看她,而是转头盯着前方的虚拟地平线,像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他才再次开口:
「再来一次。这次从五千呎开始,完整走一次程序。检查单自己念,我只听,不提醒。」
苏晴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把模拟机重置到指定高度,开始按照标准程序一项一项确认。襟翼、起落架、油门、航向、高度……她的声音在狭小的舱体内显得清晰而规律。陆景琛全程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用眼角余光扫过她的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晴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逐渐与模拟机的震动节奏同步。她以为这次总算能顺利完成,直到她刚把起落架放下,陆景琛的声音再次响起。
「停。」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操控杆。
「你刚才念检查单的时候,漏了『起落架锁定指示灯』那一项。」他的语气依然平稳,「程序是程序,不能因为你觉得『大概没问题』就跳过。重新来。」
苏晴的喉咙微微发紧。她知道自己确实漏了,可那只是一瞬间的疏忽。她咬着牙,重新把模拟机拉回五千呎,再次开始整套程序。这一次她刻意放慢速度,把每一个项目都念得清清楚楚。
可当她再次接近决策高度时,陆景琛又开口了。
「横向偏差两度。你还是偏右。」
「我……」
「不要解释。修正。」
苏晴用力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仪表板上。她能感觉到耳根开始发热,不知道是因为反复被纠正,还是因为他靠得太近。模拟机舱内的空间本就狭窄,两人并肩坐着时,手臂几乎会碰到彼此。每一次他转头说话,呼吸几乎能拂过她的耳际。
第三次进近结束后,陆景琛终于让她把模拟机停在虚拟跑道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关掉了自动飞行系统,让舱内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下来。」他说。
苏晴愣了一下,依言松开安全带。当她站起身时,腿有些发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驾驶座上坐了多久。陆景琛比她先一步离开模拟机舱,站在外面的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调出刚才的飞行数据。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苏晴乖乖坐下。操作台的萤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曲线与数值:高度、空速、下降率、横向偏差……每一条线都被放大、标记、标注时间点。
「你看这里。」陆景琛的手指点在其中一条曲线上,「第三次提高,你在决策高度前十五秒开始出现横向修正过度。原因是什么?」
苏晴盯着萤幕,努力回想。「我……想把偏差一次拉回来。」
「所以你用了过大的方向舵输入。」他点头,「然后空速掉了三节,你又急着补油门,结果俯仰角跟着晃。一连串的小错误叠加,最后变成一次不合格的进近。」
他转过头看她,目光沉静。「你不是技术不好,苏晴。你是太急。急着证明自己可以,急着不让我抓到把柄。」
苏晴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陆景琛总是这样,用最冷静的语气把她的心思剖开,然后丢回给她。
「今天到这里。」他终于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回去把这三次进近的数据自己分析一遍,明天上课前交报告。我要看到你写出每一个修正点的原因,以及你下次会怎么避免。」
「是,教官。」
苏晴站起身,准备离开。她走到模拟机舱门时,却听见他在身后又补了一句:
「还有。刚才你握操控杆的时候,右手食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那是紧张的表现。飞行的时候,紧张可以有,但不能让身体先暴露。」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训练中心的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苏晴走得很慢,脑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些被指出的细节。她知道陆景琛说的都对,可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让她胸口闷得发慌。
她在更衣室前停下,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摸过右手背——那里刚才被他点过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太急……」她低声重复着他的话,唇角却微微抿起。
她忽然想起今天第三次进近时,他靠过来指出横向偏差的瞬间。那时他的声音贴得极近,呼吸几乎扫过她的耳廓。她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晴擡起手,把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更衣室的门在她面前,她却没有立刻进去。走廊另一端隐约传来其他学员的交谈声,可她的心思全被刚才那狭小的模拟机舱占据。
她知道自己不该对教官产生多余的感觉。陆景琛向来以严格著称,几乎没有人能在他手下拿到满分。可偏偏就是这种严格,让她每次被纠正时,都会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与……某种更隐密的东西。
苏晴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更衣室的门。她需要冷静下来,把今天的数据分析完。可当她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手心那层薄汗时,脑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指尖触碰自己手背时的触感。
那一下太短了。短到几乎可以假装不存在。
可她知道,自己记住了。
傍晚的训练中心逐渐安静下来。苏晴在自习室待到很晚,把三次进近的数据逐一拆解,写下每一个可能的原因与改进方式。报告写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许久。
她想起陆景琛最后说的那句话——「紧张可以有,但不能让身体先暴露。」
苏晴轻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模拟机舱内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他靠得很近,声音低沉,目光专注得近乎无情。而她自己,则在一次次被纠正的过程中,慢慢积累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知道这种情绪该怎么命名。只知道,明天她还会坐回那张驾驶座,再次面对他的目光与声音。
而这一次,她或许不会再那么轻易地让他把一切都看穿。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苏晴收拾好报告,站起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脑里却已经开始预演明天的训练——以及,那些她还没说出口的、关于陆景琛的种种细节。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刻意为难,其他导师对她的表现都给予一致的好评。某些细项微乎其微⋯⋯一般非正式考试的练习下本来就不会花费大把时间要求到位,即便是以以古板严格出名的陆景琛,也是如此。这是陆景琛曾带出来的学姐亲口承认的,她还记得当时学姐的眼中带着同情,同情这个不幸的小学妹,被分配如此严格的导师还被对方刻意刁难。
果真如此吗?她打开房门。
如果学姐知道,这个导师名额,是她汲汲营营的请托关系,从其他人手上换来的,甚至刻意练习不达标让导师留下来加课,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吧。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苏晴把报告抱在胸前,脚步却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他会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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