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的第一页,她其实看过很多次。
投资主体的名字很长,落款盖着公章。当初经办的人告诉她,这是专门用来持有项目股权的公司,她便记下了,后来填写材料,遇到需要披露股东信息的地方,也一直用这个名字。
她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那时候她关心到账的时间,关心违约责任,也关心自己到底还有多少权利。每一处条款都仔细看过,唯独没有追问,孟霁白口中的“公司判断”,究竟是哪些人做出的判断。
她往下翻——
出资金额、持股比例、信息报送,一条一条,都还在那里。没有哪一页突然多出一句话,告诉她这些年弄错了什幺。
时笑温把协议关掉,重新打开当年的邮件。
最初几封抄送的人很多,有人核财务资料,有人要求补充客户合同,还有人问过她团队的人员安排,随着时间久远邮件渐渐少了,她以为是因为两方之间合作下,产生的默契,但是现在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向下滑。
最后一版协议由李助理发来,附件齐全,措辞正式。
她当时以为,前面的事情已经谈完了。
现在再看,才发现那些邮件之间,少了一份明确的结果。
手机亮起来,是孟霁白发来的消息。
【孟霁白:还没睡?】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温:马上。】
对面回了一个晚安,后面跟着一只盖好被子的小猫,是好几年前还在伦敦的时候,她以前发给他的。
时笑温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把那张图点开,又关上,好像这样可以遮蔽掉一些的难过。
她没有再问。
昭然若揭的事情。
—
第二天上午,她给当初核材料的人打了电话。
她没有提孟霁白,只说公司近期要重新梳理融资资料,有些旧文件可能没有保存齐全,想确认当时项目审核的结果应该向谁申请。
对方听完,让她稍等。
电话里响起敲键盘的声音。时笑温拿着笔,在纸上写下协议签订的日期,最后一个数字描了两遍,“时总,我找到之前的记录了。不过我们这边只做了前期评估,后面没有继续走。”
笔停下来。
“没有继续走?”时笑温感觉手机要从自己的手上轻易掉落,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呼吸也更不上来了。
“对。后来通知换了出资安排,我们就把已经整理好的材料交过去了。”
“是没通过,还是没有审完?”
“不能算正式通过。”对方斟酌了一下,“当时有几项问题需要进一步核实,正常是补齐以后再往下推进。不过后面既然有另外的安排,我们这里就结项了。”
时笑温看着纸上的日期,纸张已经泛黄,但是里面的故事好像还没有变,她不知道到底是为什幺,她眼眶里的泪好像变得轻而易举,感觉世界变得真空,她不想说话了。
“明白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谢谢,麻烦你了。”
对方客气地说不麻烦。
挂断以后,她像是陷入了一场真空的陷阱,她好无助,直到电脑屏幕暗下去,她才有勇气,又伸手碰了一下鼠标。
昨天整理的经营报告重新亮起来。
第一页是公司过去一年的收入变化,她改过很多次,删掉那些太像修饰的说法,把不够好看的地方也写了进去。后面还有两页,专门解释试点初期成本超支的原因。
她准备拿着它们去见那些人。
时笑温把文件关闭,给李助理拨了电话过去。
“李助理,我想确认一下,当初投进公司的钱,是孟霁白自己出的,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时总,您具体是指……”
“出资来源。”她说,“我们结婚前孟霁白给我公司投的那笔钱。”她不觉得自己拐弯抹角有任何用,只要李助理有一秒钟的犹豫,答案就昭然若揭了。
李助理意料中的。没有立即回答。
时笑温等着。
窗外有人在清洗玻璃,吊绳很慢地从眼前经过,她看着那一道黑色的绳子,忽然想起签完协议的那天下午,她也这样等过一个电话。
等银行告诉她,钱已经到账了。
“是孟总个人安排的资金。”
“通过持股公司完成的出资。”
李助理他居然一口气说出的来,像是洪钟罩在时笑温的脑袋上,一声一声的声波震撼着她的每一缕神经,她却如坐立佛陀一般平静。
她以为自己会哭泣,会愤恨,会痛苦。
但是甚至心脏都比往常要平静。
意料之类吧。
孟霁白惯用的。
也不是第一次了,就像是巴甫洛夫的狗,一次次的,她就习惯了。
好像痛也是理所当然,好像难过也是一如既往。
这样的情绪起伏,变得没用。
“礼德没有投?”
“后面有几个季度有礼徳的投资的。”李助理找补,他擅作主张了,只是他觉得老板娘应该知道这件事,明白老板到底做了多少。
这幺多年的付出,老板娘看不见,他都替老板可惜。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我这些年交的报告呢?”
“孟总都有看。”
“我知道他看。”时笑温顿了一下,“所以我一直以来还是在靠他对吗?”
李助理没有出声,或者不敢出声。
她也不再催问,所有的答案她都知道了,知道了。
哈哈
她是那幺招笑啊。
“时总,这件事,可能由孟总亲自向您解释更合适。”李助理叹了一口气,“你们,我见证了这幺多年,一些事情我不觉得应该互相隐瞒。而且我觉得你们不应该这样刀锋相向”
“嗯。”她说,“我会问他的。”
电话挂断后,时笑温把笔放下,笔帽没有扣紧,落在桌面上,滚到那叠报告旁边。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纸张,又停了一会儿,他确实看过,所以他什幺都知道,所有人都什幺都知道,她就像是一个傻瓜。
一个蠢货。
有一次,她把季度报告带回家,夜里醒来,还看见他坐在床边翻,她迷迷糊糊问了一句,他说有两处数字没看明白,明早再问她。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他真的问了。
所以她越来越认真。忙的时候,别人可以帮她整理数据,但最后的说明总要自己写。
她想让这笔投资有一个好的结果,也想让他知道,当初替她说话,没有说错,时笑温擡手按了按眉心。过了一会儿,她把报告另存了一份,删掉封面上“投资方经营汇报”的字样,改成公司的年度经营总结。
里面的数字没有改。
那些订单、回款和熬过的夜,也没有因为一个电话就消失。
只是改完以后,她看着新的文件名,迟迟没有点下保存。
—
时笑温僵坐了一上午,是谢朗的消息发来的声音唤醒了她。
【谢朗:下午还方便吗?我三点左右到,你如果忙,我们再改时间。】
时笑温才想起前两天约好的见面,他说团队最近在推进一个项目,想请她帮忙看看,她当时正对着竞标资料,答应得很快,只让他到了兰市再联系。
她把桌上凉透的水喝完,流水划过她的喉管,像是刀子,她被呛出声,含着呛出来的眼泪,发送。
【时笑温:方便,地点发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