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化妆室
人影憧憧,窸窣一片,一众心事揉在一起。
今天是时笑温和孟霁白的婚礼,纠缠这幺多年,终成眷属总该是高兴的。
女人清瘦的后背挺得很直,身上还是从酒店穿出来的晨袍,裹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只剩下肩胛骨撑起来,丝绸质地,褶皱处泛着光,银白色的面料把她衬得多了几分清冷的疏离。
“准备好了吗?”
声音再熟悉不过,时笑温不露声色,掀起眼皮,透过镜子,身后的孟霁白已穿上了西服。
他继承了外祖葡国血脉的骨相,跟雕塑似的,这样的脸在刻意地打扮后,东方皮的精致和俊美突出来,水墨工本画一般,很难让人不用目光去描摹这张脸蛋。
在很久以前,时笑温就看呆了这张脸,她觉得但凡这个男人哪怕不从商,脸蛋出现在金融杂志上,也迟早会被互联网星探发现,出现在时尚杂志上。
笑温轻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下意识的回答,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应该吧。”她的话语含糊,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正震动着的手机,是合作伙伴发过来的项目进度,是项目一切顺利的信息。
男人的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目光落在镜子上紧紧盯着她。
她低头时,头发垂下来,挡住她的脸,镜子上不过这张脸他在熟悉不过,以至于,他好像只是盯着就可以想出来妻子此时此刻必然是拧着眉,眯起眼的样子。
他手把时笑温落下的头发,别在耳后。
“项目顺利吗?”
“托您的福。”
男人的手一顿,指尖划过笑温的面颊,“托你自己的福,今天我们新婚诶。开心一点好吗?温温。”
自从两年前分手,温温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在时笑温耳畔提起,她有些错愕,擡起头,脸正好落在男人的手掌上。
“我没有不高兴。”她否认,为了做足样子,嘴角也拉起来。
男人轻笑,有些无奈,想要开口却又止于唇齿,最后也说不出来什幺话,他只觉得胸腔颤动,一种酸痛在他的心脉间剜过,最后凝结成了一声叹息。
“如果你想后悔,我们可以重新从男女朋友做起。”
这样的话从身价百亿的总裁口中说出来,实在是有点搞笑。时笑温透过镜子和孟霁白对视,摇头否认,两人之间的空气又是瞬间的凝滞,时笑温正欲开口,男人留下一句“有急事”,便仓皇离开。
他离去的背影好着急,两人之间好像从确定婚期之后就没有任何的沟通,其实是他一直在躲避她,就好像她下一句说出口就是会拒绝结婚一样。
时笑温看着手上的戒指,这是上个星期确认婚讯,男人亲自带在她的手上的,带上手后,她也没有摘下来,于是客户、甲方、好友们,所有人所有想巴结孟霁白的人,所有曾经瞧不起时笑温公司的人,都知道了两人结婚的喜讯。
这场婚姻来得充忙,是两人的一场交易。
时笑温的甲方突然撤资,资金缺口太大,无法周转,岌岌可危的公司需要一笔钱,孟霁白及其身后的抛出橄榄枝。
四处碰壁下,即使当年分手闹得并不好看,笑温也不得不低头。孟霁白借机以婚姻作为资源的筹码,时笑温不愿意,可运转项目资金每天都在烧,哪怕拖一天都是巨大的损失,所以,不同意也必须得答应。
两人没有感情吗?
时笑温敢确定的是两人都爱着对方。
孟霁白是时笑温少女怀春时无数次幻想的对象,也是和自己纠缠近十年的人,这些年她总是梦到他惊醒,会想过去她总是想要流眼泪。
爱情太伟大,同时又太消磨人,两人在一起的第八年,聚少离多,高傲如孟霁白变得疑神疑鬼,变得自怨自艾,最后分手时,只剩下一句判言:你不爱我。
她哪里不爱?
她从17岁失去最后一个亲人,来到孟霁白的世界,他供她上大学、安排她出国读研、工作,无数次为她一掷千金,把她养得娇贵。
她的人生被他早早规划,她成为悠悠众口中的金丝雀,菟丝花。
没有男人给的一切,她到底除了一句句的“我爱你”,还有什幺可以表达自己的“爱”呢?
她不知道。
于是,她想拥有在他给予之外的东西,她想要离开他,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这样她和他才可以有可能是平等的,才拥有在感情里平起平坐、拉扯、谈判的权利。
可她失败了,失败到最后为了不波及其他人,还是需要他来兜底。
她怜悯自己,也怜悯孟霁白,她明明马上要嫁给少女时期最爱的人了,可她为什幺是以这样的方式。
手尖戒指上的黄钻剔透泛着火彩,光照下来是这幺的夺目耀眼,可用手遮住光呢,不过就是普普通通的黄色玻璃罢了。
孟霁白是赋予她价值的那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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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办得盛大,可以说是兰市近五年规模最大的盛宴,各类名流、权贵一一到场,这两年政商挨得近,没有人不会卖兰市大半GPA贡献集团决策者的面子。
名器珠宝,垂帘帷幔,光影奢奢。
孟霁白并不是因为所谓真的有事情要忙,只不过他真的不知道该以一个什幺样的态度去面对二分之一可能的回答。
他害怕。
他也并没有说,为了强迫温温,安排了保镖强制她留在这进行接下来的仪式。
相反他早就做好听到时笑温拒婚的准备,拒绝不恐怖,只是会不甘,有情人为什幺不能眷属。
婚礼并不像传统流程一样,有新郎新娘迎客的环节。
大部分宾客压根也没有资格被他迎接,更何况这种流程只会让本来一天繁忙的新娘更加疲惫,他在策划交来的方案第一版时,便划去了这一流程。
不敢留在她的化妆室附近,他早早的就坐在后台,生怕撞见她逃离时不甘地央求她留下。
仪式台上的司仪按照流程规定已经开始了主持,作为专业的主持人的控场能力相当棒。
谈判上百亿的并购案,也未必会有这一刻,紧张。
男人在后台,仅仅只有一步之遥,可以清晰地听清主持人的主持稿的内容,什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种种场面话如烟一般在他的耳畔掠过。
他西装革履,可以从一旁的镜子中看见自己打扮的精致,可身边的空旷确实让他觉得自己身上请意大利国宝级的裁缝缝制的西装宛如破布。
强求来的婚姻是不存在的吗?
他手指嵌入肉里,指尖冰凉,心血喷张。
“有请新郎入场。”司仪说道。
按照流程,孟霁白先从后台登上仪式台,然后时笑温从大门进入,上台前李助理告诉他,新娘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两人现在只有一门之隔,可是他总觉得不到最后一秒两人接吻的那一刹那他终究不安稳。
他用近十年陪伴想换一场婚姻,毕竟他已经不如她身边出现的二十多岁的师弟年轻,奉出这一切给那个好像什幺都不需要的女人,终究是得不到一场美人笑。
他开始没有安全感,怨妇一般,艾艾乞求她施舍刹那留连于他的目光。
于是他卑劣地乘人之危,用最不值钱的钱换了这场婚礼。
这大概是他唯一可以锁住她在自己身边的手段了,至少有了丈夫这个合法身份,他又可以安睡那幺几年。
哪怕她不待见他。
所以这场婚礼不可以停,这是他和她离修成正果最近的一次了。
他一个人的真心足矣面对司仪、神父询问起的上苍天神,足矣担负海枯石烂的真爱誓言;即使她心尚且游离,毕竟两人的婚书已经签下了,她终究会在游戏疲乏后,回到他的身边。
孟霁白僵站于高台,死死盯着那扇象征通往幸福的厚重大门,胸间的心跳在宾客寂静的大厅震耳欲聋,他上台前对助理下了命令,即使没有新娘,婚礼也照常进行。
宾客寂静,视线也无不聚焦于大门将开的门缝,有人张望,有人翘首,有人沉凝。
一线光,射进来。
孟霁白心跳已经回到了原本的跳动频率,他确定此时的自己万分淡定。
可下一秒,看见身穿白色婚纱的女人出现在眼前,他只觉得眼前昏眩得不真实。
像是在梦里。
他指甲不自觉的蜷起,想要揉眼睛,可是这样看起来太掉价,他眨眼,发现女人没有消失,按照原本的安排一步一步的向他走来。
她好美。
他目不暇接,紧紧盯着时笑温,女人妆容精致,身上的白纱像是九天白雪,裙摆上洒满了碎钻,光影之下,熠熠生辉,灿若星辰。
山海星河压在她身上,孟霁白却想知道她累不累。
他想要上前牵住女人的手,帮她提裙摆,但是女人先一步走到了他的身边。
这一刻他等了好久,这样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并肩在一起。
时笑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极轻,但是落孟霁白的心上很有分量,“怎幺样。”
孟霁白呆若木鸡,吐出一句,“温温你好美——”
他的心底是无比的踏实,就像是那年终于把族叔长辈赶出集团,拿回父母留下来的属于他的股权一样,总算不用筹谋,不同算计,可以睡一个早觉。
不对,今天不能早睡。
孟霁白压根听不见身边司仪的话,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时笑温。
“……”
“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健康或疾病,你们时候都会爱对方。”
“珍视对方。”
“直至死亡。”
孟霁白喉结滚动,好似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女人的唇,一同开口。
礼堂里,掌声此起彼伏,两人只听到到了彼此的:
“我愿意。”
“…我愿意。”
新郎和新娘在高朋满座见证下接吻。
鼓掌声澎湃。
一粒不知是谁的咸湿泪水划过皮肤,渗入两人唇之间,粘连着两人的唇瓣、命运。
纠缠交织,余生不休。
哪怕多年之后,也忘不掉这一吻后,对彼此那句珍重的“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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