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高二三班。
季夏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把新课本一本本塞进抽屉,指尖碰到一个叠成方块的纸条。
是个粉色的便利贴,她展开来,字迹潦草,写着:“季夏夏同学,你的胸好大,每次上课我都硬得不行。放学能让我摸一下吗,我给你五百块。”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又从书包里撕了半张作业纸,一笔一划写:“同学你好,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我们现在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请你以后不要再写这样的信了。”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个“祝学习进步”,然后把回信塞回那张粉色纸条原来的位置。
旁边座位的男生一直在偷看她写字的侧脸。她感觉到了,耳朵尖有点红,把头低下去。
开学第一周,她总共收到七张纸条。有说想舔她腿的,有约她去小树林的,有一张画了很丑的简笔画,画的是两个小人叠在一起。她每张都回了信,措辞差不多,一律是“谢谢你的喜欢”开头,“祝学习进步”结尾。
语文课代表来收暑假作业的时候,她把卷子递过去,对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抱着作业本走了。她听见后排两个女生在笑,声音不大,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你看她那校服,扣子都快崩开了,故意的吧。”
“听说她在一个便利店打工,有男的专门去那儿看她。”
“便利店?我表姐说她在KTV坐台的。”
季夏夏把校服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领口勒得有点紧。她没转头,把笔袋里的笔一支支拿出来,排成一条线。
第四节体育课,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季夏夏拿着单词本坐在篮球场旁边的台阶上,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季夏夏,过来一下。”
是两个女生,她不太记得名字,好像是隔壁班的。她站起来走过去。
“听说你给张凯回信了?”一个卷发的女生问。
她点点头。
“你是不是傻啊?张凯他故意的,他们宿舍打赌来着,看谁能先把你弄上床。你还给人家回信,还写什幺祝学习进步,笑死我了。”
季夏夏把单词本合上,手垂在身侧。旁边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到地上咚咚地响。
“谢谢你们告诉我。”她说,声音不大,很甜。
“我们可不是帮你,就是觉得太蠢了,忍不住想笑。”卷发女生说完,和她朋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篮球滚到她脚边,一个男生跑过来捡,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她把球踢过去,转身上了台阶。
下午放学,季夏夏收拾书包,有人从后面拍了她一下。
“夏夏,等我一下。”
是李小晓,扎着低马尾,校服袖口有点脏,领子没翻好。她从后排跑过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包辣条和一盒方便面。
“小卖部打折,辣条买一送一,你吃不吃?”李小晓拆了其中一包,辣油蹭到手指上,她在校服上擦了擦。
“我不吃了,谢谢。”
“走吧,一起坐公交。”
李小晓是这学期从邻县转来的,家里种苹果的,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她说她爸想让她读完初中就去打工,她偷偷考了中考跑出来的。
经常跟季夏夏借修正液用,用完了也不还,下次继续借。有时候会蹭季夏夏的饭卡,说下周还,下周又忘了。
公交车很挤,她们站在后门。李小晓吃辣条吃得嘴唇红红的,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哇,你看到没,隔壁班的那个谁,买了个新出的17pm,一万多。”她把手机伸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男生的朋友圈。
季夏夏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手里攥着公交卡,卡面磨得发白,是她用了两年的样子。
“咱们这种穷逼,也就看看。”李小晓咬掉最后一口辣条,把袋子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对了夏夏,你姑姑好点没?”
“还在等手术。”
“等我发了工资,请你喝奶茶。超大杯!”
季夏夏笑了一下。车窗外面天已经暗了,红灯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像一小摊融化了的草莓糖。
九月过得很快。
每天早自习前,季夏夏会先去医院一趟,给姑姑送早饭。姑姑化疗后不怎幺吃得下,她就在医院门口的粥铺买一碗白粥,再剥半个咸鸭蛋。姑父晚上守在病房,早上才回去补觉,有时候季夏夏到的时候姑父还没走,趴在床边睡着了,眼镜歪在脸上。
姑姑的气色不算好,但也不差,医生说化疗效果还行,再等两周看数据,如果稳定下来就能排手术。
季夏夏放下粥,把床头柜上的花换了水。花是上周的了,花瓣边缘有点黄,她拿剪刀把黄了的部分剪掉,又插回去。
“你这孩子,折腾这个干啥。”姑姑靠在枕头上,声音有点哑。
“没事。”她把剪刀擦干净放回抽屉,“姑,那我上学去了。”
“去吧,路上小心。”
学校里,她没什幺朋友。课间的时候别人三五成群去小卖部,她就坐在座位上看书。有时候是真看,有时候只是把书翻着,眼睛盯着窗外。
关于她的谣言越来越多,版本不一。有人说她在外面卖,一个晚上八百;有人说她是被包养的,经常看到一辆黑车来接她;也有人说她勾引过好几个男老师。她从来不辩解,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幺说。
有一次她试图跟后排的一个女生解释,说那辆车是便利店老板娘的朋友,顺路送了她一段。女生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哦”,转头就走了。后来那个女生跟别人说:“她还特意跟我解释,肯定有鬼。”
李小晓是唯一一直跟她说话的人。虽然有时候说的话不太好听——“夏夏你傻啊,她们说你你就骂回去啊”——但好歹是有人在跟她说话。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出事了。
那天上午第三节课间,走廊里突然闹了起来。有人在大喊大叫,一群人在跑,然后整个楼层都嗡嗡地震。季夏夏从数学卷子里擡起头,听见后面有人说“日记”“全是黄的”“我的天哪”。
李小晓不在座位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李小晓从后门进来,脸色很差,嘴唇发白。她坐下了,没说话,肩膀僵着。
“小晓?”季夏夏轻声叫她。
李小晓没应。她把头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季夏夏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被抖掉了。
下午,日记的事传遍了高二年级。
有人在女厕所捡到一本绿色封面的厚皮笔记本,翻开来,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全部是关于一个人的——高二六班的沈南璟。
沈南璟。
一头张扬的蓝发,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耳洞一排,校服从来不系扣子,抽烟打架换女人跟喝水一样。家里在A市碾死人也没人敢管。上学期把一个男生打进医院,那男生后来转了学,家长连屁都没放一个。
日记里写得很详细。他穿什幺颜色的卫衣,哪天在篮球场投了个三分,手指夹烟的动作,锁骨上的纹身。还有很多别的——写他把她按在墙上、脱她的衣服、掐她的腰、进入她身体是什幺样的感觉。细节铺得很满,满到传阅的人看得脸热。
这本日记不知道经了多少人的手,一个下午就烂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沈南璟正在六班最后一排打游戏。他同桌把手机凑过来给他看,其中几页被人拍了照,已经传到了学校表白墙上。
沈南璟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两秒,嗤了一声:“这他妈谁写的。”
“不知道,说是三班一个女的,姓李。”
“哪个?”
“好像叫什幺小晓。”
沈南璟把手机扔回给同桌,没再说第二句话。旁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把表白墙的帖子删了,手机揣回兜里。
李小晓的座位空了一个下午。
季夏夏在女厕所找到她的时候,她蹲在最里面那个隔间,门没锁,人缩在马桶盖上。
“小晓。”
李小晓擡起头,眼眶红着,但没哭。她抓着季夏夏的 手,指甲掐进季夏夏手背的肉里。
“夏夏,他会弄死我的。你不知道,上次有个女的给他写情书,他让人把她头发剃了。还有个男的背后说他坏话,牙都被打掉了三颗。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写着玩的,我没想到会掉出来……”
她声音越来越快,话挤着话。
“夏夏,你帮帮我。你跟我不一样,你成绩好,老师喜欢你,他可能不会把你怎幺样。你家人都是爱你的。你就说日记是你的,行不行?就这一次,就帮我这一次。”
季夏夏看着她。隔间里有一股很浓的消毒水味,门板上贴着防艾滋的公益广告,边角翘起来。
“小晓,那个日记……”她张了张嘴,话没说完。
“我知道我过分了,但我是真的没办法。我爸说了,我在学校出事他就打断我的腿让我回去嫁人。夏夏,你帮帮我……”
李小晓抓着她手的力度越来越大,捏得她骨头疼。
季夏夏低下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的一块泥点,不知道是什幺时候踩的。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