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看着外面的雨,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震。对方回的是语音,说不知道,就听说请假了,要不你把作业告诉她呗,反正你在班上和她说过话。
周渡把手机放进口袋。他不知道她的号码,但开学初郭正鸿发竞赛资料的时候抄送了全班,他从收件人列表里看到了她的邮箱地址。
当天晚上,沈若韫的手机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周渡。标题:今天作业。正文只有四行——习题页数,题号,截止时间,郭正鸿附加的那句“下周三交,不要拖到周五”。
沈若韫正靠在沈宴宁公寓的沙发上看手机。她刚退烧,身体还发软,洗过澡后裹着一条浅灰色毯子,头发半干地散着。沈宴宁去阳台收衣服了,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点开了邮件。四行字,干净简洁,像份实验通知。她读了两遍,点下回复:收到,谢谢。发送之后把手机放回沙发扶手上。
沈宴宁从阳台回来,手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那摞衣服上——她的校服和内裤叠在一起,放在最上面。
他把衣服放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拿了条薄被,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薄被展开搭在她腿上。她缩了缩,把腿往他那边靠了一点,脚趾贴着他的大腿外侧。
沈宴宁把她的脚握进手里,她的脚很凉,脚背细瘦,趾头圆圆的。他用掌心包住,慢慢暖着。她任他握着,说:“你现在请假了,医院怎幺办?”
“有值班医生。”他松开她的脚,把滑下来的薄被又往上拉了拉,盖过她的小腿,“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她没说话,把脸往沙发靠背里埋了埋。他的手掌从她脚踝往上,按了按她的小腿,又落回她脚背上。
沈宴宁起身去厨房,沈若韫靠在沙发背上,裹着毯子又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同班同学问她病好了没有,游泳队队友说教练催你回来训练,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早日康复”,她扫了一眼,没回。然后她看到了周渡的微信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只有六个字:周渡。物理竞赛。头像是一张网球场的照片,绿色的草坪干净到不真实,没有自拍,没有奖杯。她点开头像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通过之后她没有主动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的聊天框里只有一行系统消息。
沈宴宁从厨房里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她手边。他的目光扫过茶几上亮了一下的手机屏幕,只看到一个微信名——周渡,头像是绿色的网球场。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去拿水杯。
“晚上想吃什幺。”他问。
“粥。”她说。烧刚退,嘴里没味。
“小米南瓜?”
“可以。”
他重新进了厨房。她靠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睛看他在厨房里切南瓜的背影。南瓜很硬,他用刀背先敲开,再改刀成小块,沈若韫每次看他做饭,都觉得这个人站在厨房里的样子比穿白大褂还好看,她把这个想法按下去,端起那杯热水小口地喝。
第二天烧全退了,沈宴宁还是没让她去学校,说再歇一天,她没坚持,穿着他的旧T恤在公寓里晃了大半天,把之前落下的竞赛题补完。下午他去了趟医院,回来时从超市带了一盒蓝莓和两斤鲜虾。她说不想吃虾,他说清蒸后蘸姜醋不会腥。她坐在吧台边,看着他给虾开背挑虾线,手指又稳又准,虾线一根没断。她忽然说:“你手能不能借我一下。”
他擡头:“干什幺?”
“量一量。手指这幺长,怎幺握手术刀的。”
他擦擦手,把手伸过去。她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一根手指去比他的,明显短一截。她撇了撇嘴,要松手。他反手把她的手握住,十指交叉按在吧台上。她没挣,小声说:“热。”
“你手也挺热。”他松开了,转回去继续弄虾。她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第二天沈若韫回学校上课,郭正鸿在竞赛课上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病好了就补上实验报告”,把上周的模拟卷递给她,她接过卷子走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笔开始做题。
周渡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手里的笔照常转着,她的脚步声经过他桌边时,那支笔在无名指和小指之间多转了一圈才回到原来的节奏。
下课后她挨个收作业,走到他桌边。他把笔记本往网球包里塞。“上周最后那道题,”她说,“你设的边界条件错了。”
周渡把拉链拉上,擡头看她。“周期性边界在远场近似下和无穷远边界等价。我推过。”
“你推错了。你取的极限在二阶展开的时候丢了一个交叉项。答案碰巧和参考答案一致,但中间步骤有问题。回去重新推一遍。”她说完在作业登记表上写了个勾,继续往前走,周渡看了她的背影两秒,然后拉上网球包拉链,从后门出去了。
下次说话又是在走廊尽头饮水机旁边,窗户开着,六月的风带着操场草坪刚修剪过的草腥味灌进来。他拧开水壶盖子接水,水流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收完作业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实验报告,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水流声停了。他拧好盖子转身,侧身让开。她走到饮水机前,把实验报告夹在胳膊下面,弯腰接水。直起身的时候最上面那份报告滑下来落在他的球鞋旁边。
他弯腰捡起来。是沈若韫自己的那份,封面上的名字一笔一划。他递给她,交接的时候纸页边缘划过她的拇指指腹。
“你上次说的那个交叉项,”他说,“我重推了。确实丢了。”
她接过报告,看了他一眼。“二阶张量展开的时候注意指标缩并。这种错误犯一次就够了。”说完转身走了。周渡站在饮水机旁,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水壶盖边缘,弯腰系好左脚松掉的鞋带,朝楼梯口走去。
期末考试前两周,郭正鸿讲完最后一道题,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宣布这学期的竞赛课到此结束。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透过实验室405朝南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沈若韫合上笔记本,把笔收进笔袋,动作一如既往的精确——先放笔,再放尺子,最后放橡皮,顺序从不颠倒。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课桌下面,转身往门口走。
周渡站在走廊的窗台旁边,背着那个黑色的网球包,球拍的把手从拉链口露出一截。七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有人从旁边经过和他打招呼,他转头应了一声,嘴角带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着实验室的门口。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从他身边流过,他站在那个位置上,像水流里一块沉在河床上的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