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渡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身体靠在椅背上,右手转着笔。那支笔在他手指间翻转穿梭,动作极快,节奏流畅得不需要任何注意力。他坐得很随意,是长期运动训练形成的自然体态——核心收紧,肩关节稳定,重心落得很低。
郭正鸿转过身,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你说说看。”
周渡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从郭正鸿手里接过粉笔,在第二块黑板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铁芯,气隙,线圈,磁力线。几笔就勾出了一个清晰的磁路拓扑。然后他开始写。
磁动势,磁阻,磁通量。每一步推导都只写关键公式,中间跳过的步骤他口头补充,语速不疾不徐,和粉笔敲击黑板的节奏刚好合拍。他写字不漂亮但极快,每个字母都只有最基本的笔画,像是长期形成了某种高速记录的惯性。写到“气隙磁阻远大于铁芯磁阻”这一步时他停下来,侧头看了郭正鸿一眼。
郭正鸿端着茶杯,不置可否。周渡继续往下写了三行,得出最终表达式,然后放下粉笔,退后一步,让出黑板。他的推导省了两步近似处理,但思路是对的。
“国际班讲磁路?”郭正鸿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
“不讲。自己看的。打网球的时候要理解球的旋转,查了很多马格努斯效应的资料,顺便翻到了磁流体动力学,然后就翻到了磁路。”他说得极其自然,像在解释一件毫不费力的事,说完走回最后一排坐下,拿起笔继续转。
沈若韫一直没有转回去。她的目光跟着他从黑板走回座位,看着他坐下,转笔,翻开笔记本,然后她才转回来。她把草稿纸上自己即将写完的推导和黑板上他的推导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两种解法殊途同归,但思路不同。她用的是麦克斯韦方程组的微元分析,他用的是工程电磁学里的磁路简化模型。她的更严谨,他的更高效。
下课后她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打水,周渡从后面走过来,网球包的肩带斜挎在肩上。他也在饮水机前停下来,拧开水壶盖子。两人并排站着,各自接各自的水。水流注入水壶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先拧好盖子,转身要走。
“磁路法有近似误差,在气隙很大的时候不适用。”沈若韫说。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周渡拧水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紧。他把水壶放回背包侧袋,直起身。“对。气隙大到和铁芯截面可比的时候,边缘效应不能忽略。不过这道题的气隙只有零点三毫米,误差在千分之五以内。”他把球包往上颠了一下,调整肩带的位置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在走廊尽头的自然光线下几乎呈黑色,但目光没有压迫感,干净而直接,像球场上落在底线上的球印,界内就是界内,出界就是出界,一目了然。“你用的是麦克斯韦方程组的微元分析?”
“对。”
“那个更严谨。但在考场上时间不够。”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实用主义的观点——严谨有严谨的代价,高效有高效的代价,选哪种取决于你的目标函数。
沈若韫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对。那道题如果用她的方法,推导量至少是他的两倍。“你刚才说马格努斯效应和磁流体力学有什幺关系?”
周渡把网球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转笔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没什幺关系。只是我当时在查资料的时候,在流体力学和电磁学的交叉章节里看到了磁路的介绍。纯粹是跑题了。”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沈若韫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步态极轻,每一步落地时脚掌先着地然后迅速滚动到脚尖。这是网球运动员的标志性步法,每一步都在最大限度减少对关节的冲击。
接下来几次竞赛课上,周渡都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他没有试图往前面坐。上课时该听就听,该记笔记就记笔记,偶尔郭正鸿抛出问题没有人接,他会从后排给出答案,简明扼要。他的笔记本和沈若韫的不一样——她记满公式推导,每一页都条理分明;他的笔记极简,每页只记几个关键词和核心公式,空白处画着各种奇怪的图。
从她的角度看不清那是什幺,直到有一天她收作业时路过他桌边,发现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网球发球的受力分析图——球在空中的姿态、旋转轴的方向、马格努斯力的矢量和速度矢量全部标注,每一根线都是用铅笔手绘的,俯视角和侧面视角各一幅。她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六月初的一个周五,云京外国语学校和隔壁的国际学校有一场网球友谊赛。那天正好游泳训练因为泳池维护临时取消,沈若韫从游泳馆出来,背着训练包往校门口走。经过东区网球场的时候,里面传来球拍击球的脆响和零星的掌声。
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听到一个声音从场内传来——“周渡,赛点!”她的脚步慢了半拍。训练包上的意大利国旗流苏在六月的热风里轻轻晃动。她站了几秒,继续往校门口走去。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浓绿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沈宴宁的消息,四十分钟前发的:“训练结束告诉我。”她打字:“结束了。你今天来吗?”
沈宴宁的车停在游泳馆门口。她拉开门坐进副驾驶,把训练包扔到后座。空调冷气很足,她刚在太阳底下走了一段,一冷一热,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沈宴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瓶水。
“脸怎幺这幺红。”他说。
“晒的。”她接过水,拧开喝了两口。他没说话,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不让冷气直接对着她吹。车开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半边身子被安全带勒着,渐渐有些发蔫。沈宴宁伸手搭了一下她的额头,指背贴上去,是烫的。
“你发烧了。”他说。
“没有。”她躲了一下,又自己用手背试了试,“就是热的。”
沈宴宁没理她的嘴硬,在一个路口调转了方向,把车开回了他公寓。他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她刚解了安全带,整个人还有点懵,他就探身进去,一手从她膝盖下穿过去,一手扶住她的背,把她抱了出来。
她“哎”了一声,手在空中捞了一下,最后搭在他脖子上。
“我能走。”她说。声音虚虚的,像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他没松手,一路把她抱进电梯,又抱进公寓。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他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腾出一只手去够鞋柜上的体温计。她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下巴,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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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看完《奥兰多》,还可以,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同名小说改编,电影是跨越400年的多个片段组成,看完像听了一套古典组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