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时候,妈妈和姐姐都回来了。
旻智看见半年未见的妹妹,她坐在沙发上,穿着 oversized 卫衣和宽松的运动裤,下巴埋在领口里,手指变得肉肉的,指甲旁边有啃过的痕迹。姐姐把礼物给她,找到妈妈,说她觉得修允不对劲,体重涨得太快了,应该带去医院看看内分泌科。
可老宅里的老一辈听见了,却说小孩子能吃是福,长身体的时候胖点才正常,到了青春期自己会抽条,急什幺。
具河真也只说了句“让他们监督她,不要让她吃那幺多零食了”,转身又上楼去忙翻译的事情。
过完年,旻智又要回美国上学。临走前她列了张单子,管家接过单子翻看了一遍,面露难色,小声说小姐会不会不高兴。旻智说,你们照着做就行。
姐姐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揉了揉修允的头发,说姐姐走了,你要正常的吃饭知道吗?
“我会的。”
六年级开学,她和知秀、李祐赭分到了一个班。知秀一进教室就朝她挥手,说太好了我们一个班!她们每天都黏在一起,知秀从来不多问什幺,只是会在修允盯着桌上的面包发呆犹豫时,一把抢走半个,笑着说分我一半,我也想吃。
学校举行春季野餐。
草坪上铺满了各色方巾,每个班级按小组围坐成圈,食物摆在中间。老师说今天的主题是不浪费,每个组必须把分配的食物全部吃完,垃圾要分类。
修允坐在方巾的一角,膝盖蜷起来,尽量让自己占的地方少一点。
她们这组东西剩了很多,零零散散地摊在塑料布上,其他人都已经停了筷子,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知秀被隔壁组的女生拉去拍照,不在旁边。修允低头揪着草,一个紫菜包饭被递到她面前。
“你多吃点吧。”对面的男生把饭团在她面前晃了晃,语气带着笑,“这些东西我们都吃不下了。”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对啊,你肯定没吃饱,把这些都吃完吧。不要浪费嘛。”
她看着递到眼前的饭团,胃里翻了一下,摇摇头:“我吃饱了。”
那男生的脸瞬间变了:“明明就很能吃,现在在装什幺,给你就赶紧吃啊,别浪费粮食。”
修允看着那个被捏变形的饭团,慢慢伸出手。
手腕被人握住,她被拉起来,手里的饭团也被扔在方巾上。
“你们在干什幺。”
那个男生擡头叫了声“班长”,脸上还挂着笑:“我们在喂修允吃东西啦。她饭量比较大嘛,剩这幺多太浪费了,我们就让她帮大家解决一下。”
“她不想吃,你们看不出来吗。”
李祐赭站在她身前,罕见地冷脸,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点眉毛,背着光,瞳仁颜色很深,冷调的浅褐色。
“我们也不知道她想不想吃啊。”那个男生站起来,往前顶了一步,理直气壮地说,“她平时吃那幺多,谁知道她这次是真的不想吃还是在客套。”
“所以,你们就能随便吓唬她了是吗。”
“我们哪有吓唬她。”那男生把视线越过李祐赭的肩膀,对准修允,声音骤然拔高,“喂,韩修允,你说话啊,我们有欺负你吗。你跟班长说实话。”
韩修允伸出手拉住李祐赭卫衣的下摆,拽了一下:“没事,我——”
李祐赭侧过半步,把她完全挡在身后。
“你现在是什幺意思。”他看着对面的人,语气甚至更轻了,“在恐吓我们吗。”
周围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好奇的目光、窃窃的私语、地上的食物,所有的声音和画面搅在一起,变成一股酸臭滚烫的恶水从胃底往上涌。
她拽紧李祐赭的袖子,小声说:“李祐赭,我想去卫生间。”
“我好想吐。”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拉过她的手腕穿过围观的人群,往外围走。
停在卫生间门口,李祐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纸巾,垂着眼没有看他,转身推开女卫生间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
刚进去没多久,知秀也跑过来,喘着气说:“班长,修允在里面吗?”
“嗯。”
“我去看看她。”她推开卫生间的门。
隐约能听到隔间里传来的呕吐声,一记又一记。隔了一会儿,知秀的声音夹在中间,闷闷的,不太真切:“没关系,吐干净就舒服了,你抓着我。”
“真是群欠修理的狗崽子,”她在里面愤愤不平地骂着,“换成我,我一定要把他打的满地找牙!”
他慢慢地把头转向走廊另一头的窗户。
草坪上,那个男生正在模仿什幺动作,手臂夸张地挥舞,旁边的同学被他逗得前仰后合。
里面又传来刺耳尖锐的干呕声。
李祐赭眨了一下眼睛,睫毛落下去又擡起来,擡步向前,朝某个目标迈去。
这次没有开场白,抓住那颗笨重的脑袋往下按,膝盖迎面顶上去,嘴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松开手,那人跪着倒在地上。
“狗崽子——”地上的人捂着肚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拼命想要爬起来,“你他x耍什幺威风——我早就看你不爽了——装模作样——你以为你是谁——”
李祐赭弯了一点腰,拽起他的领口,又往草坪上砸下去,整张脸重重磕在地上,又被拽起。
他垂眸看他。
“还要骂吗。”
那人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血滴在草叶上,凝成暗红色的一小团。
老师们跑过来的时候,李祐赭已经松了手,退到一边。他们架起地上的男生,生活老师扶了扶眼镜,瞪着眼前的画面喘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你先跟我走”
办公室,教导主任坐在红木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个男生的家长刚发来的短信,擡头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男生,目光里有疑惑,更多是不解:“为什幺要打同学?”
他的卫衣袖口上沾了草汁,指节上有擦伤,血痂覆盖在上。
李祐赭站得端端正正,回答他:“因为他欺负别的同学。”
主任叹了口气,脸上扬起一抹无奈的笑:“他们是在开玩笑。其他同学也说了,只是在跟韩修允同学闹着玩。”
男孩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理解,又像是在消化其中的含义。
他说:“我也在跟他开玩笑。”
李祐赭的母亲姗姗来迟。
女人推开办公室的门,穿着米色的套装,和教务主任握手寒暄,那个孩子鼻孔里塞着棉花,脸上有青青紫紫的擦伤,躲在母亲的怀中。
她听完了事情的经过,以及老师给出的建议处理方案,轻轻笑了一下。
“都是同学,难免会玩得过火了点。”李美慧声音柔和,“大家互相抱一下,和解就好了嘛。”
她转过头,那双和李祐赭如出一辙的浅色眼睛弯起来,温和而不可抗拒。
“你说是吧,张部长。”
男人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弯了下腰,赔笑说:“是啊,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没什幺大事,老师们也未免过于大动干戈了。”
他把儿子往前推了一步,手掌按在孩子肩上:
“明宇,快给李夫人问好。”
男孩肿起的嘴角动了动,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问候。
李美惠只是宽宏和蔼地笑了笑,说如果没什幺大事,那我们就先走了。张部长立刻松手追上去,忙说我送您,我送您……
在车上,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掠过,母子二人坐在后排,女人偏过头,看着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的儿子。
“为什幺要打那孩子。”
李祐赭说:“他欺负同学。”
“谁。”
李祐赭看向母亲,浅色的眼睛在阴影里颜色更深。
他回答:“韩修允。”
女人缓慢地点了点头:“爱护同学是很好的事情,不过太冲动了也不好。”
“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
“嗯。”李祐赭垂下眼,表情平静而坦诚,眼神澄澈,像是真的在教堂里做完忏悔之后站起来的那一刻,“我已在心中向主真挚地忏悔过了。”
李美惠看着儿子的脸,这张被上帝精心修饰过的面孔。她伸出手,用指腹擦过他眼角那点干涸的血痕。
“主会宽恕知错就改的孩子的。”
……
韩修允似乎找到了呕吐的好处。
每次吃完东西,趁食物还没来得及在胃里转化成让她恐惧的重量之前,就躲进厕所隔间,把手指伸进喉咙,全都吐出去。
对着镜子擦嘴的时候,甚至能对镜子里那个瘦了一些的女孩露出一点满意的笑。
但手指上反复摩擦牙关留下的齿痕被知秀发现了。食指和中指指节上那两道深红色的印记,咬破的皮肤边缘泛着白,结了痂又被咬破,破了又结痂,反反复复。
知秀气得上窜下跳:“你真是疯了!你是不是有病啊韩修允,哪有这样减肥的!”
从那以后,知秀开始形影不离地监督她。午饭吃完之后不许去卫生间,课间去厕所她也要跟着,零食全部没收。
修允说你是我妈吗,知秀说权知秀比亲妈还管用你等着瞧吧。
可到了暑假,两个人不能天天见面。知秀全家去济州岛度假,修允一个人待在家里,那种熟悉的空虚感又卷土重来,像潮水一样从地板缝隙里漫上来灌满整栋房子。
旧病复发。
她吃,呕吐,再吃,再吐……循环往复,停不下来。
这次是被李祐赭抓住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她跪在地上,伏在马桶边缘,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她正准备开口说“你怎幺进来了”,他已经大步跨过来,一把把她从地上拽起。
“我发现,你真是很喜欢折磨自己。”李祐赭掐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用力擦着她的嘴。
韩修允猛地挣开,后背撞上洗手台的边缘,骨头磕在大理石上生疼:“不用你管。”
他将那块弄脏的手帕扔进垃圾桶里,重新看着她,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近乎透明,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爸妈知道吗。”
“都说了不用你管。”她把手撑在身后,背靠着冰凉的洗手台,指节上的齿痕贴着腰后的皮肤,还在发抖。
李祐赭看了她很久,确实瘦了很多,居然是用这种方式瘦下来的吗。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自毁方式。比如跳楼身亡的父亲,比如母亲跪在圣像前一次比一次更长的祈祷时间。人总在用不同的方式惩罚自己,好像疼痛能抵消什幺。
而她这种,相比之下甚至还有些狼狈可笑。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窝囊。”他讥讽地开口,“没想到你还很愚蠢。别人让你吃你就吃,别人嘲笑你胖你就吐,你的身体是别人说了算的吗。”
叽里咕噜一大堆,他到底在说什幺呢?她现在看起来是很乐意听他教诲的样子吗?为什幺总要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副什幺都懂的大人姿态?
她攥紧手指,只是看到他的脸就感觉眼睛酸涩红胀。
你知道什幺。你什幺都不知道。
真以为自己是上帝之子了是吗。
分明是恶魔、撒旦。
“所以呢,”她问,“你告诉我该怎幺做啊。”
如果说不出什幺所以然来,就赶紧滚吧。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居高临下地告知她:“只需要按我的要求做就好了。”
“不愿意的话,”他又开始威胁自己,“我只能如实告诉他们你的真实情况了。”
又来这招,可偏偏,这招对她来说真的很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