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庆十三年阴历九月廿三跟以往任何日子都没什幺不同,至少对管衔秋来说,日升月醒朝沉暮颓,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一概是不好好戴官帽着官袍的,能穿件朱紫色的衣裳就算是对得起官衔。礼部尚书一职几乎被他单方面架空,大部分公事都由部下完成,留只眼睛避免贪污腐败诸如此类的事情频繁发生就算他恪尽职守了。
如果旁人要对他散漫的态度有所批评指摘,他也只是轻展折扇掩面一笑,弯起的双眼是成线的魑魅鬼灯,雌雄莫辨的皮相往往摄人心魄,叫人不忍对他言重。
作为管氏的傀儡,他只需要做一个撑得起门面的供人仰慕的花瓶就够了。
他,或许是甘愿如此的。
示好之人趋之若鹜,其目的是攀上当今声望炙手可热的管氏也好,是贪图他这副皮相也好,如果他的存在对于这些人来说有或重或轻的意义,倒也不算无聊。
时值初秋,后花园的景色远比不上孟春时节那样赏心悦目,于是除了想在茂密林木间悄悄叙情的小厮丫鬟,一概没有附庸风雅借景抒情的贵人要来。
“宋大人,我把应姮我带来了。”
冷淡的话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不过好在重要的事情已经沟通完毕,现在结束谈话直接离开也无大碍。
宋鹤识走出亭外,管衔秋独自在亭中捏着茶杯,用手指蘸着冷掉的茶水在桌面上涂画,将二人方才写过的几个字全部划花,茶水蒸发后,不会有第三人知晓他们今日所谈之事。
应姮我……倒是个有趣的好名字。
他本无意听她们的交谈,但离得太近他难免会听到一些风声。
“楚王府的风水……”
“……太子殿下的偏殿……”
呵,关系不小,估计也不是什幺纯善皎洁的天仙。
管衔秋嗤笑,却莫名生了一丝好奇心,想看看这名仿姮娥的女人究竟是何模样。
他走到幕帘边上,躲在半边纱后头,微微探着头觑亭下的景象。
不轻不重的日光在她的身上分出错落有致的光影,南天竹的叶影傍在双肩犹如天赐的雅致云肩,尚药局的青绿色官服笼得她身形袅娜如白鹤亭亭玉立,微微倾身侧头与她人谈吐时露出耳垂上一只剔透的琉璃。
螺髻攒珠,银簪垂蝶。极为朴素的头饰成了她浓厚墨发之中熠然的奇星,落在额前颊侧的碎发形如烟柳,两弯远山含黛眉,一双杏花盛露眼,眉眼盈盈处如有山川行止,天象腾挪。
一尾碧绿的河,流经他渺无生机的枯舟。
明月衔秋金碧锁,金碧锁前见姮娥。
他手里那只薄胎青釉的茶杯,纵身一跃,要做抱月而终的痴儿。
清脆一声响,惊了天上月,眼前仙。
姮娥慈悲,睐他一眼,又冷漠收回,发髻间的银蝶仿佛振翼出声。
他才猛然惊醒,明白他并非吴质,她也并非姮娥。
管衔秋应该是轻浮虚伪如草芥片羽的人。
他用一贯的轻佻语气问道∶“宋大人,不介绍一下吗?”
视线却灼热地凝固在应姮我身上。
宋鹤识莞尔∶“管大人,这是尚药局新来的女官。”
她拍拍应姮我的肩,示意她给管衔秋行礼。
应姮我颔首屈膝,垂着眼眉,假装没感受到那股过分鲜明的视线。
她不去看人,人倒是走过来惹她。
朱紫的衣衫下摆缓缓淌到她眼底,紧接着甜腻瘆人的话音就从头顶传来。
“不愿意跟管某透露芳名吗?”
高挑的男人挡去了大半日光,她擡头去看,只见眼前人的轮廓被镀了一圈金边,令他的笑容显得温和起来。
“臣女名叫应姮我。”
她怯怯开口,寡淡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管衔秋没被这明显的疏离感击退,反倒兴味更浓。
“应姮我……”他在口中仔细含着这三个字,“在尚药局工作应该很辛苦吧?”
“鹤……宋大人待我很好,不觉得辛苦。”
“想不到雷厉风行的宋大人也有如此关照的部下。”
他着重说了“关照”二字,应姮我不禁心虚地捏紧了衣袖。
“姮我做事伶俐,连太子殿下都赞不绝口,尚药局多久没来这幺聪慧的人了。”
宋鹤识的话不亚于把应姮我架在火上烤,对此她只能轻轻一笑,企图装作欣喜的样子,实则内心迫切地想要逃离这座后花园。
“大人谬赞……”
“管大人,宋大人,近日各宫催养药催得紧正是用人的时候,臣等先行告退了。”
言川拱手行礼,没等他们开口便自顾自抓着应姮我的手腕,带她拐进偏路躲出二人的视角之外。
霎时间万籁俱寂,连鸟雀虫鸣的声音也听不见,只剩二人走在石板路上的轻微踩踏声。
应姮我长舒一口气。
“多谢你了言川。”
“别客气,那狐皮子就是爱缠人。”
应姮我被这个说法逗乐了,一手掩着半张脸笑得唇边一枚小小的梨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