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拼图

原本以为被重新关回这里的元满会闹,可一连几天她都乖巧得很,吃饭睡觉逛院子,倒一点不像刚关她那段时间的样子。

封疆站在廊下瞧她,春日院里花多,姹紫嫣红里她穿着一身简单的家居服,蹲在造景水塘边看鱼,头发编了个简单的麻花,陪护正给她发间插花,哄得元满很是开心。

“给她加工资。”封疆嘴角弯起,对身边的莫洵吩咐。“三倍。”

莫洵点点头,附和道:“元小姐很喜欢这个陪护呢。”

她当然会喜欢,封疆眉尾轻挑,人是他挑的。元满的口味他清楚地很,温柔知性,善解人意的妈妈类型,缺爱的小孩都是这样。

封疆擡起手腕看了眼表,离晚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和煦,一切都十分美好,非常适合聊聊天增进感情。

水里养的都是锦鲤,一条条胖得像猪一样,元满将手指放在水里搅动。鱼被喂养多年,并不怕人,水波浮动,它们便都围上来啄食。

手被嘬得很痒,她觉得有趣,歪着脑袋笑了起来。

“很可爱?”

男人突然的声音吓得元满一激灵,知道是封疆,她没擡头,笑容却彻底沉了下去。

“这些鱼都是我小时候养的。”封疆在她身边蹲下,学着她的动作将手指放进水里,自顾地开口。“那条金色的,最大,是我六岁的时候养的,还有那条红白的头上有块铜钱纹的是我八岁那年养的。”

元满呆呆地望着水面,没有理会他。

“后来建了这儿,我就把它们都挪来这边养了。”封疆弹了弹手指上的水,笑意盈盈地转头看着她。“这幺一算,它们年纪比你还要大一些。”

“呵。”

元满冷笑一声,站起身来,非常清楚地吐出三个字:“老东西。”

封疆的笑容僵在脸上,开始思考元满说的到底是鱼还是人,他缓缓擡起头确认似开口:“你说什幺?”

“我说,老——东——西。”说完,元满走到他身后擡起脚直接将人踹进了水塘里。

保镖和陪护一窝蜂地从四周围上来。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包括封疆自己,他被跳下水的保镖扶着在水里站起身时,一边因为呛水咳嗽一边着急开口:“元满呢?咳咳咳……先救她……我没事。”

保镖面露尴尬,接过另一个人捞起来的眼镜,擦干后递给老板,小声道:“元小姐没事。”

封疆戴上眼镜,塘边哪里还有元满,顺着莫洵的手他才捕捉到了元满消失在回廊里的最后一个背影。

她回房间了。

洗好澡,封疆头发都没吹干就气冲冲地推开了主卧的房门。

高涨的火气在看见元满吃饭的瞬间,“刺啦”一声被浇灭了,她愿意乖乖吃饭,已经十分不容易了,他是真的怕她再和自己玩绝食。

元满眼皮都没擡,安静地坐在小圆桌边吃饭。

封疆随意擦了擦头发,确认不再滴水后将浴巾丢在一边,踱步到她身边坐下。

陪护摆放好碗筷后便都退出了房间。

安静的卧室,只剩下元满咀嚼饭菜的声音,她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可爱的小动物。封疆喜欢看她吃饭,心情也莫名变好起来。

“赶明儿我把山吹楼的师傅请来给你做点心,揽月菜弄得不错,但点心还是得吃山吹楼的。”

“喜欢这道羹?那明天再让厨师做。”

“这块好吃,没刺又嫩。”

……

封疆一边碎碎念一边给她夹菜,元满没拒绝,但也没吃。

男人嘴角一直噙着笑,他享受这种生活化的相处,他相信这种潜移默化可以让元满逐渐习惯他的存在,对她好,宠着她,不说让她多幺爱自己,起码她不会总想着要离开。

此刻,封疆很知足。

“啪”

元满将筷子往桌上一拍,一旁正说话的封疆吓得声音都紧了:“怎幺了?”

她没回答,站起身去洗了个手后就坐到落地窗边玩拼图去了。

看着坐在地上那一小团背影,封疆无奈地勾起嘴角,以前她总说他阴晴不定,现在看来元满倒是比他更甚。

元满碗里还剩了小半碗米饭,秉承着珍惜粮食的美好品德,封疆将米饭全都扒到自己碗里全吃完了。

落地窗前,元满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副拼图,三千多片的星空图案,难度不低。

她已经拼了三天,只搭好了边缘框架,中间还是一片空白。

一块块拼图被拿起比对又放下,元满很专注,直到封疆端着水果走到她身边都没有任何反应。

封疆在她身旁蹲下,把盘子放在了拼图盒旁边的空位上。

他将水果叉递给上前:“吃水果。”

声音很低,带着讨好的意味,可元满只是继续在拼图堆里翻找,眼皮都没擡一下。

封疆没有立刻发作,他换了个姿势,干脆和元满一样在地毯上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侧头瞧她。

元满穿了件米白色的家居服,没有其他装饰,辫子上别的小花已经有点蔫吧了,碎发垂在耳侧,安静得如同院子里的树。封疆的视线转向窗外,夜色下草坪的地灯都亮了起来,树木影影绰绰,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包括元满。

“这个蜜瓜是今天空运刚到的,你记得你很喜欢,上次吃了一整颗。”

蜜瓜的香气凑到唇边,元满终于有了反应,她挪动身子,避开了那块蜜瓜,也拉开了自己与封疆的距离。

封疆举着叉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卧室里的空气仿佛突然稀薄起来,封疆的呼吸开始变重,他缓缓收回手,将叉子放回果盘内。

勺子与瓷盘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在这个过分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刺耳。

“又打算和我冷战?”封疆坐直身子,平静地看着她。“我知道你不高兴,你要闹脾气我也不说什幺,但你能不能别老装聋作哑?”

“元满,我在和你说话。”

男人的声音已经褪去了小心翼翼的温和,任谁都能听出他已经在忍耐的边缘。

元满依旧不说话,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她拿起一片拼图,指尖在底座上慢慢移动,寻找着对应的缺口。

“哗啦”

封疆突然伸出手,将她面前的拼图掀到一边,已经拼好的部分全部散开,与杂乱的碎片一起洒落在落地窗前。

元满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几秒后,她才将手中的拼图缓缓放下。她没有转头,也没有发脾气,只是静静地坐着,垂眸盯着地毯,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封疆心底的火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最受不了元满这个样子。

她要是和他吵架,摔东西,哭闹打骂,他都有办法接住。这至少证明元满对他是可以产生情绪的,他认。

就像刚刚她把他踹进水塘里那样,有交集才能发生感情,就算开始是错的,但总有办法纠正。

可她现在又是这样,什幺都不说,什幺都不做,连一个开始的契机都不给他,用沉默把他阻隔在外,而他连敲门的资格都没有。

“你看着我。”封疆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克制,只是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元满的身子倒是被拽了过来,只是头依旧低着,垂眸发呆。

“我让你看着我!”

果盘被掀飞,瓷盘撞在了一旁的矮柜上,随着声响变成了一地碎片。

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的封疆猛地放开了元满的手,他摘下眼镜,揉着眉心平复了一会,声音低沉:“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把你关在这,你不高兴,我心里也不好受。”

“可你总是要跑,竟然……竟然还想着跳楼,做那幺危险的事情。”封疆说起这些心就开始颤抖,他没办法不害怕。“你觉得我还敢再让你出门吗?”

封疆的声音有些涩,再说下去只怕要哽咽了,可与他对立而坐的那个人,他掏心掏肺想要讨好感动的人,只是低头坐着。

什幺都不在乎,像一只在草原上吃草吃撑了,正在反刍的绵羊。

封疆捂着胀痛的心口落荒而逃。

佣人鱼涌而入,开始打扫整理残局。

在走出卧室的最后一刻,封疆回过头,只看见陪护温柔地将元满抱在怀里,小声地哄她,重新切好的水果端到了她身旁。

元满听话的张嘴接受陪护的喂食。

本来这一切,都该是属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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