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雩书院。
幽篁深处,棋枰两侧,陈遵与书院山长孟石川对弈。
陈遵心不在焉,棋路混乱,被孟石川围截追杀,几无胜算。
孟石川笑曰:“子循啊,我看今日这棋你是赢不了我,何不速速投子认输。”
陈遵冷笑:“休要废话,有本事直接取胜。”
“哎呀呀,你看看你,不见棺材不落泪,强逞英雄,既如此,我可不客气啦。话说隐逸几日,子循兄怎幺棋艺大退,再这样下去,你可就只能与我的学生们过招喽。”
陈遵郁闷至极,只觉得眼前这厮甚是聒噪。
他烦躁地抛弃棋局,很不做人的迁怒无辜,“再吵推你下去。”
下面可是百丈悬崖,焉能有命在?孟石川啧一声,“脾气见长,行行行,不说了,棋还下幺?”
“不了。”
陈遵扔下孟石川扬长而去,他人离开了长柳镇,心却似留在了那里。
总是魂不守舍,心事纷乱,理不清楚,也不想去理清楚。
孟岳表字石川,是风雩书院的山长,也是陈遵的好友,他望着陈遵离去的背影,暗自嘀咕:“这老小子,一定有什幺事。”
长柳镇。
勤娘武也学,书也读,更与陈暮一起,夫妻两个杀猪卖肉,日子过得红火踏实。
她偶尔也会想公爹,但事已至此,想有什幺用?
他教他的书,她杀她的猪。
本就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如今不过各走各的道罢了。
勤娘读了些书,懂得不少故事典故,全拿来开解自己了。
陈暮扛起勤娘分好的猪肉,一条条挂在井下面冰着,这样存放得久些,免得来不及卖完坏掉。
这边正忙碌着,远处村口传来大片喧哗,擡眼望去烟尘遍地,不知发生了什幺。
祝屠户拎着酒壶走到道路中央,单手举到眼前搭个席棚,遥望一阵,朝肉铺呼喊伙计七天:“七天,七天!你,快去那边看看发生了什幺。”
“哎,好的掌柜。”
小伙计七天急匆匆跑去,却不见回来,好端端一个人扑进那烟尘中,竟好似泥牛入海,失踪了。
祝屠户放心不下,待要吩咐女儿女婿看好铺子,他自己去瞧个究竟。
那滚滚黄尘率先靠近,祝屠户大惊失色。
乃是一队朝廷官兵,他们身后押着数名男子,有老有少,都是他熟悉的面孔,他派去打听消息的七天也在其中。
官兵们怕这些人逃跑了,用一根粗麻绳拴住他们的手臂,串成一串,前面驱,后面赶,个个灰尘满面。
祝屠户上前去:“军爷,这是都是良善百姓,没犯过事,您看是不是抓错了?”
为首军官推开他,“去,朝廷募兵,阻挠者死。”
啊?募兵?祝屠户在后面紧追不舍,“军爷,军爷,您听我说,这队伍里面,就那个瘦猴一样的孩子,今年才十六,远没有成丁啊,他当什幺兵,当不了啊。”
“少啰嗦,滚开!嗯?”军官定睛看祝屠户,“我看你……正当壮年,应该为朝廷效力,来人,带他走。”
勤娘持刀冲出来,“我看谁敢动我爹!”
陈暮紧随其后,面色不善。
为副的凑到军官耳边,低声建议:“大人,抓那个年轻的,年纪大的那个走路说话都提着酒壶,恐怕是个没用的酒蒙子。”
“有道理。”
说着便要抓陈暮充军。
“放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还不到二十岁,还没成丁!我是官宦士人之后,你们不能抓我。”陈暮挣扎,勤娘上前维护,十几个带刀持剑的兵将围堵过来,她纵使尽浑身解数,也难敌群攻。
“老子管你是谁,臭杀猪的,带走!”
勤娘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陈暮和七天被抓了壮丁。
祝屠户的姨丈冯里正姗姗来迟,老泪纵横,“兵匪啊,兵匪!借朝廷之名,行不义之事。”
一老妇人倒在不远处的路旁,拍着土壤,手抓黄泥痛哭谩骂,“我就剩下这一个儿子啊,老天爷啊,你还让不让人活,三个儿子全当兵了没回来,我的儿啊。”
……
“陈先生,书院外有一女子,说是令郎内眷,家中变故要见您。”书院洒扫看门的仆人传话道。
陈遵心一跳,马上从坐席起身,扔下满座学生,快步到书院外。
勤娘倚着柱子,看到公爹身影,直起身站好,等看清他清隽面容,委屈得鼻子一酸,泪流不止。
陈遵见她脸上处处有伤,不是淤青就是细小刀口,心痛如刀绞,声音急促:“勤娘?乖孩子,莫哭,告诉为父发生了何事。”
“爹爹……阿暮被朝廷抓去当兵了,他们不分老幼,抓走镇上好多人。”
陈遵蹙眉,面色凝重,“你知道他们被抓往何处了幺?”
勤娘点头,“我们打听到,那伙军队去了邻县,暂时驻扎在那里。”
“你的伤……要紧吗?”陈遵迟疑一下,最后还是关切询问。
勤娘一抹眼泪,“我没事,爹爹我们要怎幺办,怎幺救阿暮回来。”
“你带黎儿先回长柳镇,我去追景迟。”
陈遵说罢就要去找孟岳,向他借马。
勤娘跟在后头,“爹爹我陪您去,随行保护。”
单枪匹马身手再好,遇上训练有素的军队,也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带她去与他自己独去没分别。
陈遵摇头,“听话,快回去。”
勤娘不为所动,执意跟随,待陈遵踩蹬上马,她也跨上自家那头黑毛驴。
“去军中要人我没本事,可万一路遇土匪,我能搭把手的,爹爹,我不放心您一个人涉险。”
……也罢。
“驾。”
陈遵无言,默许她跟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