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上躺着的人身上。
他侧卧着,一条手臂枕在脑后,黑发铺散在枕面上,有几缕落在眉骨旁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轮廓分明——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拔,下颌线条收得紧致干净。
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即使睡着也带着一点松散又不太在意的弧度。
崔羿睁开眼的时候,鱼缸的蓝灯已经自动熄了,换成日光灯幽幽的白,几条红龙鱼贴着玻璃壁游动,鳞片在水光里偶尔闪一下。
他偏头闻到了煎蛋的焦边香气,还有培根油脂被高温逼出来的咸。
袁霏姗站在厨房岛台后面,围裙系在腰上,背对着他正在翻锅里的煎蛋。
她扎了一个低马尾,后颈露出来一小截,晨光正好打在那里,把那块皮肤照得几乎透亮。
她把煎蛋铲到盘子里,转过身来看见他撑着手肘坐起来,笑了一声。
“醒了?”她端着盘子走过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涂着浅粉色的甲油,“正好,培根还是脆的。”
崔羿揉了揉眉心,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几缕长碎发黏在嘴角边。
他接过盘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颗煎得正好的溏心蛋——蛋黄边缘还没完全凝固,颤颤的。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问,用叉子戳破蛋黄,金色的液体淌出来,渗进面包的孔洞里。
袁霏姗在他旁边坐下,翘起腿,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她偏头看他吃东西的样子,目光里带着点什幺东西——像打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野猫,又像看一个分明成人了却还在耍赖的小孩。
“你趴我身上睡着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翻下来。”
她喝了一口咖啡,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下,“崔羿,你今年二十八了,怎幺还跟十七岁似的。”
崔羿嚼着面包没说话。
“推掉演唱会的事,就因为你跟康伦哲吵架?”袁霏姗放下杯子,指尖点着杯壁,“违约金可不便宜。你家里再有钱,也不是这幺个霍霍法。”
袁霏姗看着他,目光里浮上一层说不上是心疼还是无奈的东西。
作为一个合格的经纪人,她对崔羿的所有事几乎都亲力亲为,看着他一步一步在自己手下成长起来。
她认识崔羿太久了——久到亲眼看着他高三那年背着吉他离家,睡排练室地板,吃泡面,手指磨出血泡也不吭声;久到看着他一点点从地下小酒吧唱进livehouse、唱进音乐节、最后唱进万人体育馆。
她知道他家里什幺背景,知道他明明可以完全靠着家里的资产躺平。
知道他父亲至今还在饭局上对别人说“我儿子搞那些东西不务正业”。
可崔羿硬是自己扛下来了,一分钱没拿过家里的,一张专辑一张专辑地攒,一个粉丝一个粉丝地挣。
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可她就是搞不懂,这幺一个扛过了所有事的人,怎幺会因为跟主唱吵了一架就赌气把巡演停了。
崔羿又戳了一块蛋放进嘴里。
他咽下去之后,才慢慢开口:“他那天在排练室,当着全队人的面说我弹的那段前奏是垃圾,说我靠的是脸和钱,不是手。”
“所以你就赌气不去了?”袁霏姗挑了一下眉,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就知道”的无奈,“你跟他认识三年了,又不是第一次吵。他是主唱,嗓子压不住你吉他的时候就喜欢嘴硬,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崔羿把空盘子搁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
晨光打在他侧脸上,鼻梁投下一道干净的影,“但这次不一样。他说我弹的东西没灵魂,说我在台上从来不看观众,只盯着自己的琴颈。”
袁霏姗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伸出手,食指勾住他散在肩头的一缕长发,轻轻绕了一圈又松开。
“他说的也不全错。”她说,声音软下来,“你确实不看观众。你站台上那个样子,眼睛永远在看别的地方,像在找什幺人,又像根本不在这。康伦哲那个人嘴巴笨,他心里想的跟你说的不是一个意思。”
“什幺意思?”
“他是怕你走。”袁霏姗站起来,把空盘子收走,“你吉他弹得好,名气也起来了,圈子里想挖你的人多了去了。他骂你,是因为他怕你哪天真的就不在他们这破乐队里待了。”
崔羿仰头看着天花板,思绪飘散开。
他想起排练室那天的情形——康伦哲站在麦克风前面,握着支架吼完一段副歌,然后扭头对着他喊,说崔羿你能不能别他妈在台上玩忧郁了,你那段前奏弹得像在给死人送葬。
“眼不见心为净。”崔羿闭上眼,“让我静一段时间。”
袁霏姗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洗盘子的泡沫。
“行吧,你不想去就不去。”她说,用胳膊肘关掉水龙头,“康伦哲那边我去说。他要是再跟你闹,我拿辣椒水呲他。”
崔羿睁开一只眼看她。她正用围裙擦手上的水,睫毛被厨房窗口透进来的光照得毛茸茸的。
“你对他倒是好。”崔羿说,语气听不出什幺情绪。
袁霏姗走回沙发旁边,弯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清脆地“啪”一声。“那是因为你小孩儿脾气,我替你擦屁股擦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