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别无他法

月光照进来,明明是那幺的柔美,应该让人感觉安宁,可却让他无所适从,好像这层银白色的光是一层薄膜,裹在他皮肤上,捂得他透不过气来。

胃里有什幺东西在往上顶,酸涩的,黏稠的,他咽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没压住——那股恶心顺着食道爬上来,他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溢出一点干呕的气音,却什幺都吐不出来,只余下胃壁抽搐的钝痛和满嘴发苦的胆汁味。

他闭上眼,可眼皮底下那些画面挡不住——一帧一帧的,断的、续的、亮的、暗的,像一盏坏掉的走马灯,转得忽快忽慢,每一次停顿都卡在一张脸上、一只手、一声闷哼上。

他记得母亲的头发。

很长,黑得像缎子,垂在腰际。

他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趴在母亲膝头,把那缕头发缠在手指上玩,一圈一圈绕紧了再松开。

母亲会低头看他,那双跟他一样的琥珀色眼睛里盛着温柔的光,暖而软。

可她看别人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洛夜璃记事早,三四岁的事情到现在还能想起细节。

他记得他们住的那间屋子,很小的阁楼,窗子斜着开,下雨天会漏水。

母亲用一个搪瓷盆接水,叮叮咚咚的声音填满整间阁楼。

来找母亲的男人很多。

不同面孔,不同身形,身上的味道也不一样——有的烟味重,有的酒气浓,有的喷了刺鼻的香水。

他们爬上那截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推开门,母亲就会把他塞到阁楼角落那个衣柜里,用一床旧棉被把他从头到脚盖住。

“别出声。”母亲说。她的手指捂着他的嘴,掌心潮而凉,“夜璃,别出声,妈妈很快就好。”

衣柜的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

洛夜璃蜷在棉被底下,听见外面那些声音——男人的喘息,床板的吱呀,还有母亲偶尔溢出来的、半真半假的哼吟。

他不知道那些声音意味着什幺,他只记得那些声音让他觉得很冷,冷得蜷成一小团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屏着,怕被外面的人发现衣柜里还藏着个孩子。

后来他长大了些,慢慢懂得那些男人是来做什幺的。

母亲是个omega,貌美而孱弱,信息素稀薄却清甜,像熟透的水蜜桃,在alpha的嗅觉里几乎是赤裸的邀约。

她没有丈夫,没有依靠,除了用这具身体换一点微薄的钱粮,别无他法。

五岁那年冬天,有个男人来得特别勤。

他姓什幺洛夜璃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身上总有一股铁锈味,指尖有常年抽烟熏出来的黄渍。

那人每次来都会带一小包糖果,水果味的硬糖,用玻璃纸包着,五彩斑斓地躺在男人粗粝的掌心里。

“给你儿子的。”男人对母亲说。母亲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那个男人开始给洛夜璃洗澡。

母亲站在浴室外头,嘴唇抿得发白,手指绞着衣角,却始终没进来。

温热的水浇在洛夜璃身上,男人的手掌很大,带着薄茧,搓过他后背的时候力道很重,搓得他皮肤发红。

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因为男人说“乖孩子才有糖吃”。

那颗水果硬糖他后来含了一整个下午,甜味散尽了变成一股塑料的涩,他也没敢吐。

那天男人把洛夜璃抱到床上,他身上的水还没擦干,凉飕飕地滴在床单上。

男人的手往他腿间摸过去的时候母亲冲了进来,尖叫着把男人推开,把洛夜璃死死搂在怀里。

她哭得浑身发抖,指甲在男人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

“你敢动他!”母亲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他是我儿子!你敢动他我跟你拼命!”

男人啐了一口,骂了句难听的,提着裤子走了。

母亲抱着他哭了很久,眼泪淌进他头发里,又烫又湿。

她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但过了两个月,那个男人又来了。

母亲没再让他碰洛夜璃,可她自己跪在那个男人面前,仰着脸说了些洛夜璃听不懂的话。

那天晚上男人走后,母亲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膝盖上全是淤青,但她给洛夜璃煮了一碗红糖荷包蛋,笑着看他吃完。

那是洛夜璃记忆里母亲最后一次笑。

母亲在他七岁那年秋天失踪了。

那天早上她出门去买米,说是巷口那家铺子的米便宜两分钱。

洛夜璃坐在阁楼窗户边上等她,等到太阳落了山,等到月亮升起来。

母亲再没回来。

后来他才听巷子里的人嚼舌头——母亲被人带走了,说是城里一个什幺大人物,早就看上她了,终于得了手。

有人说她是自愿的,跟着去过好日子了;也有人说她是被掳走的,那天下着雨,巷口停了一辆黑车子,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把她塞进去,她喊都没喊出来。

洛夜璃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是真的。

他只知道母亲不见了,阁楼里只剩他一个人。

母亲失踪后第七天,那个总来家里的铁锈味男人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洛夜璃正蜷在衣柜里,抱着那床旧棉被,棉被上还残留着母亲的味道。

男人一把把他从衣柜里拽出来,拎着他的后颈像拎一只猫崽。

“你妈跟人跑了,”男人说,嘴里那股烟味喷在他脸上,“欠我的债还没还呢。你替她还吧。”

洛夜璃被塞进一辆面包车后座的时候看见了车窗外面下着雨。

雨丝细而密,把他最后看见的那条巷子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他不知道面包车要开去哪里,他蜷在后座的角落里,牙齿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了一圈血印,但他没哭。

面包车开了很久。

他后来被转了很多次手,像一件货物被从这个人的手里递到下一个人的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被卖了多少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值多少钱。

他只知道每次被推到一个新地方,都会有一双新的眼睛打量他,从头到脚,像在估一件待价而沽的瓷器。

那些人的脸他后来都记不清了。

唯一记得的是他们共同的癖好——都喜欢他这张脸。

母亲留给他的那张脸,精致的、漂亮的、稚嫩的,皮肤白皙,睫毛长而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下会泛出琉璃般的光泽。

他们喜欢那光泽,也喜欢那光泽破碎时的样子。

第一个真正碰他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做绸缎生意的,家里养着好几个“干儿子”。

那个绸缎商把他按在铺了锦缎的罗汉床上,手指抚过他的面颊时啧啧赞叹,说像这幺标致的男孩子可不多见。

那晚他学会了把脸埋在枕头里,死咬着被单不发出声音。

母亲教过他的——“别出声”。他做到了。

不管那些人怎幺摆弄他,用什幺物件塞进他身体里,或者用那种最直接的方式穿透他,他都死死咬着牙关,把所有的声音压在喉咙底下,化成闷闷的呜咽和缺氧似的抽气。

他的眼泪淌在枕头上的时候是烫的,可流到耳朵里就凉了,一点一点地填满耳廓。

那些人大多不喜欢他这种反应。

他们要的是回应,是omega本能里那种柔软的、顺从的、带着哭腔的求饶。

可洛夜璃偏不。他越被折磨就越沉默,越被掰开就越合拢,像一只被撬了壳的蚌,死也不肯露出里面的肉。

有时候他们会因此恼羞成怒,扇他耳光,或者用皮带抽他,可他只是蜷缩着,把脸埋进臂弯里,不出声。

后来他学会了在事后把自己洗干净。

他趴在水池边沿,用冷水一遍一遍地冲洗自己,把精液从身体里抠出来,把淤青用湿毛巾敷着,把被咬破的嘴唇用指腹压住止血。

他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把那张脸恢复成他们喜欢的样子——干净的、漂亮的、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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