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长街,楚娥戴上面纱,跟云菊穿街走巷去打听消息。
巷子里有个老头剔着牙,闻言回道:“你想打听消息?你来错地方了。整个邺都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便是东衣巷的上仙茶馆。你到了那儿,先寻那位姓范的说书先生。这位先生有千里眼、顺风耳,邺城的事,上到庙堂,下到市井,他无所不知。”
楚娥听了,跟人道谢后,立即风风火火地往茶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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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佑之弱冠刚过,当上了监史府的僚佐。这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无事时便领着仵作四处巡视,在小姑娘面前耍耍威风。这日午时一过,他又领着几个小弟在东衣巷的河道上走动。
河道旁许多浣洗衣物的年轻姑娘,瞅见他来了,眼神时不时觑过来。有个年纪大的老媪笑道:“沈大官人,今日又是你上值?”
沈佑之很是满意旁人叫他官人,一听这称呼,顿觉脸上有光。瞧河畔年轻姑娘围在一团看着他,他撩了撩发束,挺直胸膛,咳嗽几声,正色道:“是。”
姑娘们鼓足勇气,红着脸说:“沈大官人,我这有新摘的莲蓬,你吃不吃?”
沈佑之不认生也不端架子,笑嘻嘻地上前将莲蓬收下。他很是正义凛然道:“各位姑娘,我既收了你们的莲蓬,往后你们这处要有何事,尽管来找我。我保护你们,嘿嘿。”
正说着话呢,车道旁一辆马车咕噜噜冲了过去。雨天多有积水,一概都落在他裤腿上,连带着鞋袜也湿透了。
一时间,姑娘们捂嘴笑了起来:“沈大官人,您还是护好您自个儿吧。”
沈佑之咬牙,擦了擦自己的鞋袜,转身骂道:“哪个没长眼的?”
哪知这马车疾速而过,压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沈佑之神色一凛,叫上几个小弟追了上去。追到茶馆门前,只匆匆瞧见一个女郎领着个婢子的背影,那女郎还戴着云纹面纱。
茶馆共有两层,一楼嘈杂万分,戏曲儿唱个不停。二楼都是些雅间,阑干上站着些人在谈话。
楚娥找了个管事的,问道:“你们这姓范的老先生呢?我要找他问些事。”
“你放心,银两我自然会给足。”
小二犹豫片刻道:“范先生这会儿在谈事,恐怕要些时辰。这位小姐要不等等?”
楚娥笑道:“我能等。”
小二带着人上楼,寻了处包厢让她进去候着。
待沈佑之进馆找不到人,只好憋着气领着几个小喽啰在门口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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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谈到一半,香炉里的香柱断了。范琰上前点香,顺便打量着对面那位,瞧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范琰没好气地问说:“你既已做决定,还来问我做甚幺?”
“借些你的人手。”男子的神情无悲无喜。
“前头我听你的,让祁国的那些散兵刺杀楚云。然后呢?人好生生被擡回来了。白瞎了我的人手。这毒若仔细查,是能查到我们身上的,真不知你在谋划甚幺。”
“你只需回答我,借还是不借?”
范琰心气隐隐有些不顺,道:“你求人便是这幺求的?”
“你若不借,便罢了。”说着,男子就要起身。
“诶!我借借借!”范琰无奈道,“真是惹不起你这瘟神。”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道:“范先生,有个姑娘下重金找您问消息,我将她安排在旁屋了。”
“知道了。”
范琰撇一眼端坐在案桌前的魏禅,哼声道:“你这人从不知感恩。我给你敛了多少财,你也该知道我吃了多少苦。这邺都的痴女多得很,不能只苦了我,也该苦苦你的耳朵。借你人手可以,但你必须听完才能走。”
言罢,他转身朝右墙推了一推。
楚娥正擦着汗,就见自己身侧的墙被推开。她这才发现这两所包厢是相通的,所隔不过一堵木墙。
瞧着范琰走近,楚娥眼前一亮。她还以为这位说书先生是个老头,没想到看上去挺年轻,三十左右的年纪,穿一件靛蓝直裰,腰间系着根墨绦,生得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笑眯眯的。
她好奇地望过去,他身后的包厢摆设十分雅致,茶桌由一席长长的竹帘挡着,里头好似还在燃着香,袅袅青烟从帘子后头透出来。
范琰挡住她的视线,笑道:“这位姑娘所问何事?”
范琰消息灵通的名声响亮,总有夫人太太来问自家丈夫去了哪个烟花地儿、养了哪个戏角儿或是外室。一旦知晓真相,便要哭上一场,他也成了半个邺都夫人的蓝颜知己。瞧着带着面纱楚娥,也将她归为那些太太夫人之流。
楚娥凝了凝神,想了想扯谎道:“这位先生,久闻您大名。我今日来,是为了我的姻缘。”
“哦?姑娘看上了哪家公子?”范琰递了盏茶过去。
楚娥咳了一咳,道:“不瞒您说,我自出生,算命的都说我生得漂亮,有凤凰之命。我此番前来,只是想了解些太子的往事和他常去的地方,也好叫我碰碰运气。”
范琰立即了然,笑了笑:“原来是为着这事。”
楚娥使劲点点头。她道:“是呢。我近日得了点风声……呃……说是太子跟那楚家的十一娘关系不一般。”
范琰道:“这事我是知晓些许。”随后他脸色一变,手指在桌上叩了叩,一副为难的模样,“皇子之事,我可不敢妄议。”
楚娥“诶”了一声,从手袖里掏出个金元宝来,很大气地放桌上:“您尽管说,此事你知我知,我定不会说漏嘴。”
范琰把金元宝收进袖子,这才不紧不慢把消息往外放。
原来那十一娘与李涧自幼相识,一道在皇宫里玩耍。少女少男,情愫易起,爱起来时浓情蜜意,黏若焦糖。但二人年轻气盛,互不相让,吵架厮打是常有的事,闹起来分手也是要死要活。后来太子的生母——也就是当今皇后——见不得太子整日为情爱所困,特设一场宫宴嘲讽十一娘,又迅速从自己母家挑了个才貌双全的姑娘嫁给太子做了太子妃。
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年轻人早恋后被棒打鸳鸯了。
十一娘性子高傲,眼瞧着太子跟太子妃成婚,便打定主意跟太子断了。可偏偏太子放不下,二人便如剪不断的牵丝线,拉拉扯扯。
范琰说到此,道:“有一回,我亲眼瞧见那十一娘跟太子殿下掐架呢!”
楚娥一听,连忙道:“甚幺时候?是何情形?”
范琰咳嗽几声,手指又在桌上敲了敲。
楚娥掏出袖中另一个金元宝。照她穿越过来时候的金价,这两坨沉甸甸的金元宝都能付她老家县城的首付了。她心里万般舍不得,还是递了过去。
范琰喜笑颜开接过来,接着道:“三年前的初春,上元灯节夜里,太子同太子妃一道出游。街上车水马龙,正巧碰到楚家那十一娘的马车。太子便追了上去,温声细语地同马车上的人说话。我还当二人要叙旧,哪晓得车帘撩开,伸出一双纤纤玉手——你猜如何?”
楚娥要被他急死了:“如何?”
“那手朝太子脸上左右狠狠扇了几个耳刮子,随后那十一娘厉声吩咐车夫快走。挨打了,太子还巴巴儿地追过去了。”
“啊?”楚娥道:“你可看错了?”
“我在二楼看得真真的,就在这茶馆外的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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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十一娘跟那旧情人的情爱纠葛,楚娥忧心忡忡地出了茶馆,她收拾收拾心情,跟小云菊商量去吃东衣巷的炙羊肉还是鱼尾汤。眼前忽然立着个人堵着她去路。一擡头,只见这人手拿长鞭,那鞭子“咻”的一声从她耳边穿过,收鞭时,鞭尾瞬间将她的面纱吹下,把楚娥和身边几人吓了一跳。
这人身着绛红灰鼠纹束袍,脚踩黑金靴儿,发束高高束起,脸上带了少年气,眼神却看着格外凶狠,闲庭信步朝她们走来。
“这这这……又是谁啊?”楚娥叫苦不迭。
云菊壮着胆子道:“小姐莫怕,这就是上回跟您说的,沈家二房的子嗣,沈大人的弟弟。那年圣上罚了他几十鞭子,竟还敢来挑衅……”
“嘘嘘嘘!”楚娥让云菊小声些。这丫头甚幺都好,就是说话嗓门大了些,还有点缺心眼。
“喂!你们说甚幺呢?”沈佑之听到二人对话,脸色已然青绿。
楚娥看着他手里的长鞭,赔笑道:“这位便是沈家弟弟了。我既要嫁入沈家,做你的嫂嫂,那便是沈家的人。都是一大家子了,何必舞刀弄枪的……”
“我呸!”沈佑之狠狠啐了一口,“嫂嫂?你算我哪门子的嫂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