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晌午时分,昏迷的楚云被一众死侍送到楚府。
赐婚圣旨也是在这时送来的,连懿领着全府女眷跪地叩谢,小黄门展开卷轴,念了一通文绉绉的话,楚娥跪在地上,听得云里雾里。过了许久才捋清楚,原来圣上念及楚家二公子抗祁有功,伤势严重,借流年不利需冲冲喜的由头,赐婚她与沈家大公子结亲,还赐下一对大雁做礼。
跪地时,楚娥瞅见身边刘姨娘惨白的脸色,关心道:“姨娘怎幺了?”
刘姨娘摇摇头,只道:“无妨,我只是担心云儿。”
连懿睨她一眼,道:“太医院来的都是高超的医者,不会叫他出差错。”
刘姨娘低低应了一声,神情仍旧郁郁。
连懿起身,吩咐人将楚云安置在东厢的暖阁里,又命人去请太医院的名医。楚娥对这个昏迷的兄长有些好奇,然男女有别,她在连懿的带领下,远远隔着帷帐瞧了一眼。只瞧见榻上那人面色青灰,唇色发紫,肩上的绷带早已被黑血浸透,散发着阵阵腥臭,血水往外倒了一盆又一盆,看的人心里直颤。
夜里食膳时分,白奴正跟楚娥解释这祁国和大梁为何敌对的渊源,原来二十年前,祁国大军南下,连破三城,屠戮百姓无数。当今圣上生母便是死于祁人之手,故此两国结下血海深仇,年年征战不休。
她正听着入迷,云菊跟安顺阁的虞嬷嬷一道匆匆地赶来。
云菊喊道:“小姐,沈府来人了,说是商议婚事,大夫人传您过去。”
楚娥虞嬷嬷走,瞧她神情有些紧张,问过才知。沈家的人得了圣旨,下午便来了,一直商议到现在,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嬷嬷引楚娥入了正堂,厅内多了许多陌生面孔。沈府的女眷皆穿金戴银,衣饰华贵,看样子皆是有身份地位的达官贵人。她进门时,气氛已剑拔弩张,想来已吵了许久嘴上官司。
沈府的女眷皆拿眼睛觑着她,有的好奇,有的带了些鄙夷,神情各不相同。
连氏一一让她按着辈分喊了一遍,转头朝楚娥正色道:“沈公子来了,要同你说几句话。你去吧,就在后院。”
楚娥被婢子领着到了廊下,连懿喜好花草,安顺阁的后院种满了绿植,连廊左侧一大片的海棠花,正值雨期过去,粉白一片开的正旺,右侧是几颗芭蕉树,宽大的芭蕉叶下立着一人,那人一席青衣,背对着她,灯火昏暗,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婢子告辞退下。在楚娥细思时,那影子徐徐转身,朝她拱手行礼,楚娥忙福了福身。
他沉凝片刻,开门见山道:“十一小姐当真要嫁我?”
说实话,楚娥心里对这沈涣是有些抱歉的。照现代人前卫的婚姻观念,也没有这样强逼人结婚的道理。此计虽不道德,奈何有效啊!楚娥心里道了句对不住。
“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人又问:“你可知我对你无情?”
废话,这不是整个邺都都知道的事幺?楚娥咽了咽口水,柔声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夫妻间日久天长,况且圣上已下旨...”
“楚小姐这是提醒我勿要抗旨不尊?”
“并无这意思。”
那人似乎低低笑了笑,听着温和,楚娥却隐约带着一丝冷意。她忽然想起曹二娘那日在楚府对她说的话:小十一啊小十一,别怪二娘没提醒你,这逼婚一计你若用了。那沈大必定记你的仇,便是你与他真做成了夫妻,也只能换个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结局,你想清楚了?
“就真的非我不可幺?”沈涣朝前走了一步。
楚娥不知他走近,她咬了咬唇,想着如何答复,乍一擡头。借着廊下八角灯的灯光,终于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她心口猛地一跳。果真是认错人了,这沈涣绝不是她前些日子在长街见到的那位李逵。
她有些意外,眼前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皮肤白皙,一双瑞凤眼,既大且长。他的目光逼人,嘴角微微绷紧,眉宇间透露着一些超越年纪的沉稳干练。外穿一件石青色团云纹的直裰,腰间一抹白玉带,就这样亭亭立在院内。
楚娥一时有些发愣,直到他皱了皱眉,她才醒过神,捣蒜般点点头,说:“是,非你不可。”
沈涣沉默少顷,他的目光落在楚娥身后大片的海棠花,粉白的花瓣被夜风吹得簌簌落下,有几瓣落在她的发髻上。大梁像她这个年纪还未嫁人的女郎不多,她仍旧梳着女孩儿的小圆髻。他的眼神对上她,忽而开口道:“为何呢?十一小姐总得说出些缘由。”
已经下旨的事,他该不会还不愿意娶她吧?十一娘到底做过哪些伤天害理的事?
楚娥心中哀叹,一咬牙,嘴里跟倒豆子般,道:“心悦一人,能有甚幺缘由?我若心悦一人,除了这人,我谁都不想要。沈公子芝兰玉树,先头的事是我做错了,是我有私心,才设计诬了你的名声。可这也皆是因为我喜欢你,想嫁你。不过你放心,我不是那等喜新厌旧朝三暮四之人,我若嫁了你,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
楚娥一股气表完忠心,胸脯微微起伏,额角都渗出了细汗。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瞧那沈涣的表情微变。
他浅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十一小姐从前还说我比那酸腐老夫子还顽固。如今倒承蒙十一小姐看得上我,只是沈家比不上楚家世家大族开门,门庭清严,往后的日子,小姐好生担待。”
这是在威胁她?
楚娥还想再说些什幺。
他已从廊下侧身而过,连余光都不再给她,便急匆匆地走了。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他走了的消息传到正厅,里头人陆陆续续散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