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安府的二夫人曹氏来了楚府,风风火火入了安顺阁。话说这邺都的高门夫人,连懿真正瞧得上眼的没几个。这曹夫人是续弦上来,嘴皮子格外厉害,极擅交际。
往日曹氏一来,这安顺阁便闹哄哄的欢声笑语。今日连懿为着小十一的婚事烦心,皇宫里来人下信来说,太子有碍,这几日皆养在东宫。若这几日再不抓紧,后边就没机会了。
连懿不耐听曹氏说东家长西家短,不好拒客。只好请了人奉上一盏核桃酥茶,由着曹氏说,她时不时乏乏地接上几句。
曹氏打量她的神色,喝了茶,道:“听闻小十一身子好了?既然好了,不若来我喜宴上玩耍。我那小孙儿过几日办满月宴,正好给你小十一添点喜气,去去鬼祟。”
连懿道:“小女身子还病弱,我这几日府上事忙,若来不了,姐姐也莫怪,我自有大礼补上。”
奉安夫人却笑道:“你还没问小十一,倒先替她答了。我若说有一人也会来,你保管不会说一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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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娥被嬷嬷叫去了安顺阁,连懿坐在上位,斟酌着开口:“若陛下不开口,沈家必不答应。这婚事还需等些时日,你先莫急。”
楚娥不急,可她觉得十一娘急啊!她占了十一娘的身子,不帮人做事,光顾着吃香喝辣,占着鸡窝不下蛋,那诡梦近日越发的离奇。
楚娥咬咬牙,抹着泪说:“我自然是等得了,只是不知那小仙等不等得了,若它不耐烦,即刻将我小命收了去。求母亲千万保重身子,不必铺张,就将我葬去后院,只盼能让我做个小鬼日夜陪着母亲。”
知晓自己这小女又在耍鬼头,连懿咬咬牙,道:“还请夫人出来吧。”
楚娥擡眼,只见屏风后头,出来个笑脸盈盈的妇人。妇人身着翠撒花洋绉裙,外披宝蓝色暗紫纹褙子,乌黑头发整整齐齐梳了个大圆髻,露出额头,透露出几分精明干练。
“还愣着做什幺?不叫你二娘。”
楚娥连忙道:“二娘好。”
曹氏眉开眼笑,拿了手帕在楚娥脸上挥了挥。“哎呦,小十一还是这般伶俐。你知道你娘疼你,舍不得你的小命。说甚幺仙啊鬼啊,便是拿针尖来戳你娘的心窝。”
楚娥抿了抿唇,带了丝心虚地垂下眼眸。
曹氏睨着她道:“二娘我也是看着你长大,你若等不了,我破着老脸,做了这臭毛鼠。替你与你母亲筹谋出一计,只是不知这一计你肯不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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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病这幺久,为什幺没有人来探望我?”
楚娥坐在马车上,挑帘往外望,这条街因正中连着桃江水,故名为水街,一家胭脂铺外头,几个女郎身着花红柳绿的衣裙,站在一块儿娇笑。这才引得楚娥带了些惆怅的问话。奉安夫人走后,她在府上硬生生窝了半月,也没见一个人影,十一娘人缘真不大好。
云菊听了这话,去看往窗外望的楚娥,这几日她跟着十一小姐过活,发觉小姐性子虽急了些,可从前大不相同了,心里也少了些怯意。此刻瞧她柳眉轻蹙,羡慕地看着外头扎堆的小娘子,说话也带了些孩子气。
云菊宽慰道:“小姐在山上休养这幺久,消息都没传透呢,你今日露了脸,大家伙儿知晓你病好了,定都来找你了。。”
“那跟我自小交好的朋友呢?比如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那种。”
前日大夫人命云菊与琥珀二人去安顺阁,好生提点了一番,不该说的还是不能说。云菊默了默,她抵着舌尖,小心道:“唔....小姐是说陈家那位千金吧?”
楚娥将帘子放下,说:“哪位?”
“尚书府陈家那三小姐,名叫陈燕舒的。小姐不知道,你前头跌跤,猎场上人人六神无主,是陈家小姐先命小厮快马加鞭来府上送消息。连大夫人都夸赞她年岁不大,做事却格外机敏呢。”
“哦?她今日会来吗?”
“奉安夫人广交好友,定给陈家递了帖子。”
楚娥笑着说:“若她来了,要去同她说几句话。”
成功将她岔开了心思,云菊心里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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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安府是二进院落,府门朝南,进了仪门,东西两厢夹着一方天井,再往后便是垂花门,过了垂花门方是内宅。
今日这满月宴,女眷在东跨院的花厅里,厅内摆了四张圆桌,皆用紫檀镶螺钿的圆台面,上首一张最大,乃是奉安夫人并几位诰命夫人坐的。下首三张略小,分坐着各府的太太奶奶并年轻小姐们。
楚娥被奉安夫人身边的嬷嬷引着,在花厅东南角一张小桌边坐了。那位置正对着一扇槅子门,门外便是穿廊,再往后走几步,便是西厢的耳房,里头备着几间净室,专供客人更衣歇脚之用。楚娥心中暗忖,这便是曹二娘替她安排好的去处了。
席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奉安府的厨子手艺极好,先上了四色攒盒,后上热菜,有清蒸鲥鱼、红烧蹄髈、蟹粉狮子头、鸡汁煮干丝,配着碧粳米饭。众夫人吃得高兴,话也多了起来。
楚娥只略动了几箸,问云菊话,“陈小姐在哪?”
云菊眼神示意对面桌上坐着一位姑娘。
那姑娘穿一件杏子红绫袄、月白绫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白玉簪子,通身打扮端庄素雅,正低头抿茶,姿态娴静。
楚娥端着一盏酒,笑吟吟地朝她走去。
“燕舒姐姐。”
楚娥到了跟前,福了福身,将酒盏往桌上一搁,笑道:“病了一场,许久不见姐姐,心中甚是挂念。今日见姐姐气色甚好,妹妹也就放心了。”
陈燕舒擡眼望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起身还礼,声音温婉:“十一娘客气了。听闻你大病初愈,今日能来,想必身子已大好了?”
她语气平淡,不冷不热,既不失礼数,也不见亲热。
楚娥笑道:“托姐姐的福,已好了大半。只是病中常想起从前的事,听母亲说,我那日跌跤,多亏了燕舒姐姐替我周旋。”
陈燕舒微微一怔。她上下打量了楚娥一番。十一娘戴着满头珠翠,看上去与从前那副明艳的模样无异,只是少了几分张扬跋扈。
她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十一娘说笑了。我不过顺水推舟而已,那日的快马是沈公子找来的。”
楚娥垂下眼眸,做出一副恳切模样:“我在山上养了这些日子,日日对着青灯古佛,想通了许多事。从前我年轻气盛,不懂事,若有冲撞姐姐之处,还望姐姐海涵。”她说着,竟真的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在眼角按了按。
陈燕舒瞧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她从前与楚娥是幼时好友,后来再长些年岁,十一娘入宫去陪侍贵妃。在宫里认识了些鲜活儿的人儿,万般仰慕长公主,回来跟她说了一摞子话皆是长公主如何如何。
她不搭腔,或许是嫌她无趣,十一娘便不再理会她了。
她沉吟片刻,温声道:“十一娘既已想通,那是好事。”
陈燕舒不再多言,楚娥见她性子沉稳,不喜多言,便也识趣地告了辞,回到自己座上。
奉安夫人领着众人敬了几轮酒,便被人引着去别处寒暄了。楚娥坐在原位,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推说身上不自在,要下去歇一歇。
奉安夫人身边的嬷嬷早得了嘱咐,忙过来扶她,引着她往槅子门外去。
陈燕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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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内陈设简素,一张拔步床,一架屏风,一张妆台,妆台上摆着铜镜并几样胭脂水粉。
楚娥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片刻。随后起身,走到那架屏风后头,半倚半坐。屏风上糊着素纱,从外头瞧去,恰能辨出一个女子的轮廓,却瞧不真切面目。
外头酒宴声热闹非凡,正当楚娥心觉着计谋失策时,小厮的声音传来:“沈公子,就是这里了。”
有个清朗的男声传来:“多谢。”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楚娥眼角一跳,她隔着屏风,偷偷觑向那人。
素纱遮挡下,只见那男子步履从容,身形挺拔清隽。并非那日她所见的虎背熊腰,莫不是小厮带错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