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人与一猪(2)

既少了一桩烦心事,又降低了牲口管理成本。

这样忍辱负重的猪,猪圈里还能有第二只吗?

“杀了就杀了,明年再抱一窝来养就是。”主人家不为然,“猪也跟人似的,各有各的性子。只要养多了,什幺样的没有。”

之后当然也还会有这样的,不稀罕。

“今天懒得麻烦,挑个不费事的。”

礼笛在与猪的对视中,感觉到了一种心有灵犀的关联,生出了设身处地的悲哀。

她也从来不争不抢,不给家里添麻烦,努力做一个懂事的人。到头来,是不是也逃不过像这头猪一样的命运?

人们的手伸进猪圈,一人一边揪住了那只猪的耳朵。

猪本能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命运,一向不争不抢的它终于开始悲惨地嘶吼,四足用力蹬着,不肯往圈外挪动,但终究抵不过几个大汉的力量,被一步一挪地从圈里提了出来。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按压下,猪拼尽所有的挣扎显得无能为力。

礼笛慢慢往后退,她觉得自己的命运也同样无能为力。

在她的人生里,她真的有选择吗?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礼笛掏出来看,是韩坤打来的电话。

和被拖行着的猪一样,她也预感到了等待自己的是什幺,哆嗦着接通了电话。

“你好,礼小姐。”韩坤胸有成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谈笑间着隐含着一种逼迫,“你考虑得怎幺样了?”

不用想礼笛也知道,是上面的雇主给了韩坤一点小小的压力,于是韩坤把压力层层传导到了她的这个终端。

目送着猪被提溜着按上行刑架,礼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还在考虑中,三天还没过完。”

“我没有催你的意思。”韩坤笑着,“你是学安南语的对吧?这几天公司来了个和你同专业的应聘者,刚大学毕业,想要获得一个同岗位的免费实习机会呢。”

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命运,一边是节节倒退的自己,礼笛心里清楚,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母亲还在与媒人眉飞色舞地聊天,妹妹礼美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物我两忘,姐姐礼歌忙着看孩子,还得分出心力和其他媳妇家长里短。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窘迫。

就在她踌躇的短短几分钟里,那头温顺的猪已经挨上了杀猪匠眼疾手快的几刀,鲜血汩汩地流出来,流入大家早已准备好的碗中,渐渐凝结成新鲜的血块。

礼笛慢慢从猪圈背后绕到洗手间侧后方,沿着田间小径撤离了杀猪宴现场。

她没办法留下来吃杀猪宴的菜,只要一想起与猪对视的那一眼,总觉得像是在吃自己。

她上了车,关了手机,直到进了站坐上高铁,才重新开机。

映入眼帘的是肖蓉打来的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人都已经到了,你在哪呢?”

刚看完短信,肖蓉的电话就又追了过来,语气中带着责备:“怎幺说走就走了?都不提前打个招呼。”

“我有一个面试机会,薪水待遇比现在高,怕回去不及时,机会就没了。”礼笛低声说道。

是啊,这个世界上的人实在太多了。

就算是临时女友这份职业,也需要竞聘上岗。她不干,有的是人干。

从前无论自己身处什幺境况,礼笛都会承接家人的一切电话,关心的,指责的,焦虑的,就好像她是一个树洞,可以包容受纳一切。

她有时会羡慕妹妹礼美的自我,一不顺心就关机装死,既不接电话也不回短信。

如果大姐是填不满损失的无底洞,二姐是收垃圾的树洞,那礼美就是没有任何反馈的黑洞。

当然礼美这种情绪也不会持续太久——家境不足以让她任意随性地浪迹天涯,不出几天身上就没钱了,还是得被动与家人产生链接。

这次礼笛破天荒地开了免打扰,不过保留了与公司的通讯录途径,避免韩坤或其他同事忽有要事相寻。

她需要充分休息的时间,来面对明天可能袭来的狂风骤雨。

屏蔽了家人电话的礼笛还是没能睡着。

外界纷纷扰扰的声音没有了,内心自行分裂出了无数个声音指点江山。就像所有的礼笛都意识到这是她重要的人生节点,从各自做出了选择的平行世界中,匆匆赶来她的脑海里。

意见不统一,双手赞成但双脚反对,左右互搏顾此失彼,礼笛们和礼笛们吵了一整夜。

在早晨的地铁上,礼笛看着人头涌动的人群,所有人都清一色面目麻木地或站或坐,神情中带着将醒未醒的困倦。

年轻人戴着兜帽,昏昏欲睡地靠在杆子旁边。

人们穿着颜色各异的绒衣,有的是摇粒绒,有的是真羊绒……不论真假,视觉上都像是载着满车五颜六色,男女老少的羊,羊们钻进来,羊们走出去。

唯一的区别是大家都沉默着,从来不发出“咩咩咩”的羊叫声。咖啡是上班族的壮阳剂,但被阉割彻底的羊牛们如今就算借助于咖啡也起不了势,只是一味低头拉着磨盘。

列车的光影交错间,礼笛幻想着南朝电影中最爱的密闭空间丧尸场景,隐藏的人形丧尸混进了沉默的羊群,顷刻间将整座车都变成丧尸炼狱,人们在惊恐中呼号奔走。

解决现实问题的一刀切答案——发生了更致命的问题,跟世界毁灭了就不用还房贷,外星人扫射地球就不用再上班了一样。

然而一切都并没有发生,离开猪圈的礼笛回到现实中,羊们仍然安静地簇立在车厢中,置身于密密麻麻的羊圈里。

地铁到站了,她从一群羊中,走入了另一群羊里。

原本礼笛请了三天假,按计划该在第四天早上回到公司,和韩坤商谈合同相关事宜。

中途发生的一点变故,让这趟特种兵式回家之旅只用了两天就提前告结。

礼笛在第三天早上九点准时抵达公司,走进了韩坤的办公室。

看到礼笛出现的韩坤暗中松了一口气,翻开之前给礼笛看过的那份合同:“礼小姐,您看还有什幺需要商榷的地方吗?”

礼笛指着合同中的一处岗位说明:“请问「24小时在岗待命」,指的是我必须在某个固定工作地点长期驻扎吗?”

她心里暗自思忖,难道是像坐牢那样,完完全全困在金丝雀的囚笼里,不经主人许可,就不能有分毫挪动?

“倒也不至于。”韩坤解释,“这个说明只是为了明确您的工作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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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人不如猪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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