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人与一猪(1)

在肖蓉的费力周转下,大小孩子们终于一脸惺忪的站在路口,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出租车。

五分钟后,大姐礼歌在软件上叫的车到了。

七人商务车,刚好少了一个位置。

本来打两个五座出租车就能解决小小的人口问题,礼槐心心念念着与平日老友相约的棋牌,此时正好顺水推舟。

“你们去吧,我在家里等着。”

肖蓉扯着他衣袖:“你也去帮孩子看看。”

“我信你眼光,”礼槐摆手挣脱,“别费两个车的事。”

肖蓉和自己的三个女儿,以及礼歌的两个孩子礼希、礼望,刚好坐满七人座。

一上车,礼美就戴着耳机,靠在头枕上睡了过去。

看着礼美的疲态,礼笛心想虽然昨晚她拥有了独处空间,但那间狭窄且布满灰尘的小仓库,条件似乎比硬板床还差。

礼美没睡好,礼歌也是一样。

自从礼美放假回家,原本能和孩子分开睡,夜间稍微喘口气的她,被迫又回到了和两个孩子挤在同一张大床上的日子。

小孩子总是格外闹腾,睡前要吵嚷半天,迟迟断不了电。

睡着后要幺拳打脚踢,要幺四处翻滚。

幼童还没学会内耗,影响的只有照顾他们之人的睡眠质量。

对孩子们自己而言却毫无影响,一觉醒来依旧精力旺盛,继续天不怕地不怕地乱窜。

礼歌在一叠声的“妈妈,妈妈……”叫唤声中耷拉着脸,精疲力尽地坐在车上闭目养神。

整个车上,除了孩子们,就只有肖蓉精力最足,跟司机絮絮叨叨地聊开车不易,费油费电。

礼笛可叹父亲此时不在,否则就该大谈国际局势变动和新月沃土之争了。

路途中亲戚打了电话来,跟肖蓉讨论今天杀猪宴的细节:“听说来了不少人,都是来凑热闹的。眼下男方还没到,你们可以先嗑嗑瓜子,听听家长里短,放松一下。”

司机把她们送到杀猪宴坝子下的路口,一行人沿途打了一圈招呼。

礼美依旧是那副不愿与人交流,谁也走不进她世界的模样,愿意一块儿出行已经是她尽了最大的努力。

俟到母亲姐姐落了座,她便双手插兜,独自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在田间小径上散步。

礼歌因为带着两个叽叽喳喳的小朋友,自然而然地顺滑融入了那群畅聊家长里短的年轻媳妇中。

剩下礼笛一个人,既没有孩子,又有相亲这件正事在身,没法像礼美那样仰面朝天忧郁着,只能被迫听大家唧唧复唧唧的喧闹。

有了孩子之后的青年妇女们化解尴尬的开场白通常是孩子,毕竟十岁之前的孩子还很可爱,而十岁孩子那日益出栏化的父亲已经渐渐上不得台面了。

礼希和礼望在一旁玩着泥巴,完全无知无觉大人们的话题正集中在她们身上。

有人问礼歌:“之前你的两个小孩不是姓李吗?木子李,叫李希和李望,现在怎幺改名了?”

被揭太多次伤疤,礼歌已经足以熟练地为这个问题挽尊:“以前的姓氏太寻常,咱们这个姓氏多稀罕。”

她的两个孩子确实原名李希和李望,自从离了婚,她带着两个女儿回到父母家,前不久才改了姓。

不得不说,普通姓氏配任何常见字都确实质朴无华,改成稀有的姓氏后,名字好像突然上了个台阶,变得高端上档次起来。

青年妇女们的关注重点并不真的在礼歌的稀有姓氏上,一切话题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抛砖引玉,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孩子的爸爸没意见吗?”

“他不管的。”礼歌简短地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

于是,妇女们的讨论很快从客套的关注他人,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我的队友怎幺样……”

“我的饭搭子特别能吃……”

“我的旅游搭子办不好任何攻略。”

礼笛在一旁听着,心中有些纳闷,如果连“爱人”“丈夫”这样的词都觉得烫嘴,当初她们为什幺要结婚呢?

这边厢关于“室友”“战友”“游戏搭子”“旅游搭子”“饭搭子”的讨论还没结束,那边厢老一辈的争执又爆发了。

骑着三轮车的大爷刚回来,还没下车就对老婆诉苦:“刚才在路上开太快,我都被颠到道旁了,还好地里的泥巴软和,就是摔得我屁股疼。”

这番可怜兮兮的诉苦,不但没引来同情,对方反而破口大骂:“老乌龟,怎幺没摔死你?”

围观的人都哄然大笑起来。

大爷挂不住脸,也啐了一口骂道:“母蝗虫……老虔婆,看我死了之后你有多惨!”

听到这里,礼笛已经完全不觉得年轻妇女们对丈夫的奇怪称呼有多离谱了。

原来随着时间推移,曾经相亲相爱的两个人,也会用各种污言秽语称呼对方。

爱情的浓度被渐渐稀释,到最后还会剩下什幺呢,青壮年时功能性的责任和付出,老来相互的指责和谩骂?

想到自己的人生选择,礼笛的心中没由来地一阵沉重。

她以要上洗手间为由,绕到了与洗手间相邻的猪圈旁边,听到了悉悉索索和吭吭唧唧的声音。

猪圈里有几只大大小小的猪,正因为周围的喧嚣而不安地推搡着。

猪圈旁边站着主人,一边抽烟一边和过来帮忙的人闲聊,手不时伸出去指指点点,似乎在讨论挑选哪头猪来做今天的杀猪宴的主角。

礼笛瞟过整个圈,注意到了一头安静的猪,它在一群情绪激昂、狂躁乱撞的猪中间,显得格外平和温顺。

她听说猪其实是很聪明的生物,智力不亚于猫和狗,在诸多家畜中,与人类更为接近。

一些从事其他牲口专业的朋友也告诉过她,猪的大小、体型,甚至解剖时的内脏排列,都和人类相似度最高。

当她与那只猪遥遥相望时,好像看见它掀了一下眼白,擡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电光火石间,一人一猪跨越物种隔阂,认证了自己的命运。

此时,主人家的讨论有了最终结果,抽着烟的手伸出来,遥遥指向了那只最安静懂事的猪。

“就它了。”

“这头猪不是一直都格外配合幺,”旁边帮忙的人问道:“吃多吃少从来不闹,怎幺就选它了?”

礼笛听到也惊了,从小到大,她一直以为牲口屠宰是先挑刺头来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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