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命案

邝芜这几日下值跑得比兔子还快。

衙门后门那张条凳她屁股都没坐热,人就没了影。

赵大柱端着茶碗出来找她唠嗑,连个背影都没捞着,回头跟小五嘀咕:"吴小弟最近是不是欠了赌债?"

只有邝芜自己知道她在躲什幺。

每天从签押房门口经过的时候脚步快得带风,头低着,眼珠子盯着地砖缝,生怕里头那位突然推门出来喊住她。

可一连七八天过去,司砚的签押房门始终关着,偶尔碰面也只是点点头擦肩而过,跟从前没什幺两样。

她慢慢就放了心。

看来那晚上的事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烈药烧昏了脑子,断片了也好,省得她在密州待不下去。

可舅母那关没躲过去。

头天晚上吃完饭,舅母把碗筷收了,朝她招了招手:

"阿芜,陪舅母坐会儿。"

邝芜正想溜去院子里逗小表弟,被这一声定在了门槛上。

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舅母身边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副乖巧的样子。

舅母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讲的也无非是什幺男女大防,姑娘家该避嫌的时候就得避嫌,受了委屈也不能闷在心里。

邝芜频频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舅母看她这副样子也不知她听进去多少,叹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才放她走。

邝芜一溜烟蹿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长长舒了口气。

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早就好了,什幺痕迹都没留下。

她放下手翻了个身,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个把月过去了,冬天来得快。

密州的冷跟青州不一样,青州是干冷,密州的风里裹着湿气,钻进骨头缝里透心凉。

邝芜每日巡街前都先绕去街口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上买一个,捧在手心里焐着,红薯的热气从袖笼里往上蒸,暖烘烘地烘着她的指尖。

她走一段路就掏出来咬一口,甜糯糯地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赵大柱在旁边看着她边走路边啃红薯的样子直摇头:"吴小弟,你这是借着巡街的名头吃零嘴。"

"大柱哥你懂什幺,"她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了一边,"这是取暖物资,衙门发的。"

赵大柱翻了个白眼:"衙门什幺时候发烤红薯了?"

"不发我就自己买,"她又咬了一大口,红薯皮在嘴角沾了一点焦色,"从俸禄里扣。"

赵大柱被她气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脑门,她"哎哟"一声缩了缩脖子,把红薯往怀里护了护,两个人说说笑笑地拐过街角。

临近年关的时候出了事。

密州城里有名的富商之子徐柏,头两天在城外的画舫上游湖,席间遇上一美貌女子,当场就邀人家夜半共赏江景。

那女子含笑应了。

第二日清早,画舫的船夫去打扫船舱,发现那女子倒在血泊中,已经没了气息。徐柏也不见了踪影。

消息传到府衙,太爷急得直捋胡子。

徐家是密州数一数二的富户,徐柏是独子,这事传出去可不好看。

舅舅连夜提审了徐柏的下人,连打了三板子就有人招了——说是少爷连夜乘船往南边去了,想从渡口走水路逃去州府。

舅舅当即点了一队人快马追出去,在渡口把人截了下来。

徐柏被摁在地上五花大绑擡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尸体被停放在府衙后头的义庄里,仵作验过了,说是利器从胸口斜刺进去,一刀致命,下手又准又狠,像是行家所为。旁边桌上搁着一把染血的短刀,刀刃带槽。

当天下午舅舅就把邝芜和赵大柱叫过去:

“这案子副典史亲自督办,你们俩跟着协查。”

邝芜一听"副典史"三个字,期期艾艾地想说能不能换个差事,舅舅一瞪眼:"让你去你就去!"

于是黄昏时分她就跟赵大柱一道站在了义庄门口。

义庄的门半掩着,里头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邝芜站在门口吸了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她紧了紧领口,跟在赵大柱身后推门进去。

司砚已经在了。

他站在停尸的木台前,弯着腰在查看那具尸体。

他用一只手拿了一根细长的竹签,轻轻拨开尸身胸前的伤口边缘,又凑近了仔细看了看。

他身后站着一个仵作,手里捧着簿册在等他发话。

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来,偏头看了门口一眼。

邝芜站在赵大柱身后,把半个身子藏在赵大柱宽厚的背影里头,只露出半边肩膀。

赵大柱大大咧咧地喊了声"柳大人",司砚"嗯"了一声。

"徐柏呢?"司砚把竹签放回托盘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关在大牢里,捕头亲自看着。"赵大柱回道。

"先去审一审那把刀。"

司砚的目光从赵大柱身上移到他身后,落在那半边露出来的肩膀上。

"吴广,你跟我来。"

邝芜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赵大柱已经应声往外走了,她只能从赵大柱身后挪出来,耷拉着脑袋跟在司砚后面出了义庄。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她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着他官袍下摆扫过青石板地面。

走到签押房门口的时候他推门进去,在长案后面坐下,把桌上那把染血的短刀往中间推了推。

"你看这把刀的刀柄。"他头也没擡。

邝芜走过去站在案前,低头去看那把刀。

刀柄就是粗粗地缠了几根绳子,看着不甚值钱,印着“城东铁行”字样,其他再没特别。她凑近了些,隐约看见刀柄之间嵌着一点干涸的暗红。

"刀柄上有血。"她扣了扣脑袋,想不出别的话了,只挑了个显而易见的情况来说。

司砚擡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了一些无语。

"你眼神倒好……"

他开口讽刺,把刀拿起来对着油灯转了转,"刺进去的人,刀柄上不应该沾这幺多血。除非——"

"除非杀人的人手滑了,或者,"

邝芜的脑子忽然转了起来,话赶着话就出去了,"这把刀在伤害死者时,死者自己又握住了刀柄。"

司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把刀放回案上,靠回椅背,那只没受伤的手搭着扶手,食指又开始一下一下地叩。

"接着说。"

邝芜被那双眼睛看着,忽然有点紧张。

她咽了口唾沫,把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理了理:

"徐柏就算要跑,为什幺要跑?他说不是他杀的。富家子弟手上没力气,一刀扎进去直穿胸口,这力道他看着不像有的。况且如果是他约那女子夜半见面,船上肯定留着他的东西,随便查一查就能查出来,他跑得掉吗?"

司砚没说话,可叩扶手的指头停了。

他垂着眼像是在琢磨她的话,片刻后忽然擡眼看她:"你去大牢,把徐柏带过来。"

邝芜愣了愣:"现在?"

"现在。"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推开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身后传来司砚不紧不慢的声音:

"跑慢点,别摔了。"

语气平平的,跟平时吩咐她跑腿取文书没什幺两样。

邝芜脚下顿了顿,步子放慢了一点。

可心跳还是快的,快得她耳根发烫。

她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冷空气,加快步子往大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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