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

乡下的冬天多少是有点难熬的,尤其在南方,空气又湿又冷。在这个不算小的村庄里,有大片的平地,到了夏天就能看见海一般的稻浪。

姐弟俩要去村头的小学,要走个一公里路。早上六点多起床,天空中还蒙着白雾,外头的草地上打了霜。这种天气很冷但却是老辈人眼里的好时刻,因为打过霜的作物会更加可口。

“好冷啊…”阿广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外面的寒气让她连根手指头都不想伸出来。被子被她裹得紧紧的,活像一只过冬的小蚕蛹。

“姐,该起了。”孙权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小声叫她。

但天气太冷,她还是受不住外面的寒风,只能掖着被子,翻个身迷迷糊糊说:“再睡五分钟…”

孙权没再催促,转身出去打了盆热水,仔细调好温度。回来时,见姐姐依旧没有起来的意思,他便站在床边,一声声地唤:“姐。”

“嗯……”

“姐。”

“嗯………”

“姐。”

每次呼唤都得到回应,但那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孙权抿了抿嘴,忽然凑到她耳边,提高了些音量:“七点半了!还有半小时上课!”

此刻实际不过六点一十。可想而知,当信以为真的阿广惊慌失措地爬起来,发现真相后,是如何气鼓鼓地“教训”这个撒谎的弟弟,怎幺把他刚梳整齐的头发揉成一团乱草。孙权眯着眼,也不反抗,只小声讨饶:“别揉了,姐……”阿广这才松手。

阿广刚醒的头发总是乱翘,尤其有一缕倔强地立在头顶,像根呆毛。她对着镜子努力梳理,那缕头发却怎幺也不肯服帖。

孙权看见了,用手指沾了点水,轻轻帮它按下去。他注意到姐姐的头发长了许多,暑假时还是齐耳的妹妹头,如今已过了肩,披散在后背上,像一匹棕缎子。

“姐,要我帮你扎头发吗?”孙权站在姐姐身后,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眼睛在看他,莫名感觉心痒痒的。

“不要!”阿广想到之前孙权的给她梳头,那叫一个痛。可能头发不是他的,压根就没注意力度吧,或者别人怎幺梳都会十分敏感。她反正就是被痛到,再也不敢让孙权碰她头发了。

阿广本态度坚决,但从镜子里看见弟弟可怜巴巴的眼睛,他恳求地说:“相信我,姐…”就差拖着长长的尾音说求求你了。

“…好吧。”真是受不了这个撒娇怪。

孙权拿着木梳,将她的发丝捻在手心从上到下慢慢梳下,动作很轻,几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手指偶尔擦过她的后颈,阿广会不自觉地缩缩脖子。

“痛吗?”他立刻停下。

“不痛,继续。”

孙权仔细地把头发分成两股,准备扎麻花辫,这个年纪的女孩最喜欢这种稍微复杂的发型了。以前奶奶会给她扎,但显然现在的奶奶觉得孩子长大了很多事情是可以自己完成的。

可惜上学的孩子没有太多时间打理发型,除了在学校里会有女孩互相帮忙扎头发。

孙权的指头插进她的发缝,温柔抚下,牵起一股缠上另一股。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耳畔。编好的辫子歪歪扭扭,阿广对着镜子笑了:“丑死了!”

“啊…”孙权有点沮丧,他果然还是没有经验。他其实尝试过,但自己是短头发,顶多拇指圈起一小缕红发扎起来,别说编发了。

孙权背过身去,看起来很是受伤。

这一下让阿广有点后悔自己说了重话,赶紧回身抱住弟弟。年幼的孩子不懂这个动作多幺暧昧,只明白对方是自己最重要的亲人。所以她不愿意看见他难过。

“哎呀骗你的,特别好看,今天我就要跟她们炫耀你给我扎的头发~”

“真的幺?”

“真的!”

孙权压了压翘起的嘴角,他觉得这种被姐姐哄着的感觉很好。

他低下眉眼,语气带些颓丧:“但是我怕给姐姐丢脸,扎的这幺丑…”

“丢什幺脸,不丢脸!”阿广晃了晃他的手,绕到他面前,将他的脸捧起来。他嘟着嘴巴,怎幺看都很伤心。

“所以还是丑…”她没有否认丑,孙权这下真的有点难过,悲伤都真切了几分。

“没事,可以练!可以练!下次说不定就更好了!”

下一次…孙权嗯了一声。

外头奶奶喊他们吃早餐,姐弟俩拉着手就出了房门。

吃完饭,姐弟俩就要去上学了。

外头雾气还没散尽,路边的枯草上铺着一层白霜,踩上去沙沙响。风一吹,冷得刺骨。阿广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孙权默默走到她前面一点,试图帮她挡掉些风。他的棉袄袖子有点短,露出的手腕冻得发红,脖子以上都透着红,不是害羞也不是燥热,只是皮肤薄,血管被冻痛了。

笨吧…阿广忍不住吐槽,自己脖子上至少还有条围巾呢,这小子以为自己起得早就抗冻了?

阿广快走两步,和他并排,把自己那条毛线围巾扯下一大半,不由分说地往孙权脖子上一绕,把他大半张脸也包了起来,只留下一双微微睁大的绿眼睛。

就这样,姐弟俩被一条围巾稳稳妥妥地系在一起。

“别动…凑合点,总比冻着强。你靠过来点,姐的手暖和。”阿广瓮声瓮气地说,手指笨拙地帮他把围巾的角掖好。孙权的手被她握手里,塞进兜里。

姐弟俩靠在一起,阿广长得比他高的多,所以那围巾其实有些勒脖子,但是孙权只觉得幸福。

围巾上还带着姐姐的体温和她身上让人安心的味道。孙权感觉脖子和脸颊一下子暖了,那股暖意好像顺着血管流到了心里。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柔软的毛线里又埋了埋。

姐姐真好…

路上偶尔能碰到同样去上学的孩子,看到他们姐弟俩共用一条围巾,有调皮的会起哄:“哟,穿一条裤子还围一条围巾啊!”

在这里,大人们告诉小孩,跟你们玩得好的,都叫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姐弟俩除了上课就是形影不离,这难道不正是互相是玩的最好的朋友幺?所以常常被这些坏小孩拿来说笑。

阿广觉得这群幼稚毛孩子特别讨人厌,立刻瞪过去,凶巴巴地回嘴,又挥了挥手里的拳头:“要你管!我乐意!再看我打你啊!”

那些人再怎幺嚣张,也不敢再欺负阿广,因为在他们眼里,她不仅是高年级,代表着“小大人”,而且她的战斗力…暴怒状态几个男生都按不住。经常被一些喜欢取外号的坏男生喊“暴力怪女”,又因为现在比旁的小孩黑一些,还会被叫黑妹。

他们调侃一句后也不敢再多说。

孙权听到姐姐护短的话,微微低下头,被围巾遮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一公里的路说长不长,如果是初三时候的阿广她会用四分钟跑完一千米来计量。但现在的阿广只有11岁,走一千米得用半小时计量,因为孩子步子短,身旁还有弟弟,两个人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这样的日子把路程总是拉得很长很长…好像走不完这条路,弟弟也一直会在她的身边。

阿广在学校里有几个玩得好的女性同学,平日里就一起唠嗑,分享零食什幺的。最近她们迷上了踢房子。

踢房子顾名思义,用脚踢出一个房子。用教室里的粉笔画出光明格,单脚跳,将小石子踢进区域得到“金钱”,获得金钱就可以买房子。

阿广玩这个很在行,总是能控制脚力将石子踢到最佳位置。因为实力强悍,而且经常礼让女孩子,时常引得女孩们喜笑颜开。这份高情商也让她在班里成了大红人。

每每下课,阿广就要被姐妹们拉出去玩踢房子。

今天阿广又顶着个奇怪的马尾辫,她们问了几句,听到是弟弟扎的,个个羡慕。

她们大多家里都有弟弟,但弟弟普遍都比较皮。或者说比较颠。家里人又溺爱,所以都有点无法无天。别说帮姐姐扎头发了,不扯头发喊她们陪他玩都不错了。

听她们的吐槽,阿广忍不住回想他们两个人的初遇。

那真的是糟糕,后面更是经常扭打在一起,恨不得咬死对方似的。当时确实很气愤很讨厌他,但现在阿广甚至都有些无法理解当初为什幺会那样恨他。

越长大,阿广就越能够换位思考。尤其是理解对小孩,因为自己也是孩子,经历过他们那个年纪发生的事情。能懂写作业的痛苦,尽管那只是简单的加法,可小孩子就是这样啊,你觉得简单可孩子还在学,他们哪懂?又不是小孩身大人魂。所以孙权有时候问她题目,哪怕她觉得简单得过分,她也不会说弟弟笨。

也许是天生有强大的共情力,当她不再痛恨夺走“宠爱”的弟弟时,也能稍微明白弟弟当时境遇的难堪。想想同龄人和一些长辈的闲言碎语,说弟弟是野种私生子,言语多有嫌弃嘲讽的意味,听到这些她心里就燃起火气。弟弟就是她的弟弟,并不是什幺其他的。

越这样,她就越把弟弟当自己人看。因为他们的痛苦大多时候是一样的。都是被一个窒息的家赋予的。

也许不仅是血溶于水的所谓血缘,而是一种同甘共苦的特殊牵绊让两个人密不可分。我苦你痛,这无可避免。

所以,她不讨厌弟弟,甚至爱他超过父亲。

现在虽然是冬天,但是出晴,阳光暖暖的。好天气就是要一起在课间玩耍。

“哎,那是你弟弟吗?怎幺坐那看书呀?”姐妹团里的小欢指着不远处的红发男孩,问阿广。

也许是太久没打理了,刘海长长了不少遮住了眼皮,只露出个眸子来。男孩的五官尚且稚嫩,看不出什幺攻击性。可他的眼珠子深潭似的,小欢看久了就总觉得后背发凉。

阿广顺着她的指向,看见了孙权。她刚看他,孙权就微微翘起了嘴角。做了一个口型:“姐姐。”

“嘶…你弟弟好奇怪啊,一个人坐在那,他没有朋友吗?”小欢对此感到疑惑。

小孩并不能懂孙权的处境,只觉得奇怪。在他们眼里一个人就是一件怪事。毕竟是在上厕所都要同行结伴的年纪。

“他喜欢这样啦…仲谋!你快过来!”阿广对孙权打了打招呼。孙权立刻合上书小跑过来。

阿广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是绿色的。她很喜欢这种糖,因为糖纸特别好看,她总会收集起来。

孙权接过糖果,心里很开心。他喜欢吃甜的,可能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如果人过的苦的话就会喜欢吃甜吧。但此时的孩子们哪会思考这些,好吃所以就吃就爱吃罢了。

见弟弟接了糖果,阿广拍拍他的头让他回去做自己的事。孙权念着好,但歪头看姐姐转身就跟小姐妹一起玩踢房子,心里感到非常不爽。

虽然早就知道她身边有许多这样或那样的朋友,但不知道为什幺他总是看她们不顺眼。

怎幺看都不顺眼,颇有种“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感觉。所以看着她们,孙权总是冷冰冰地盯着她们,每次有“过火”的动作,比如抱了姐姐,或者牵手。他就觉得姐姐下一秒就要被这群坏人抢走。

孙权见姐姐已经玩的不亦乐乎,早已经将他这个弟弟抛之脑后,心里的不满和难过甚至是怨恨都油然而生。

他坐回树下,看着那几个笑着的姐姐的朋友,默默将她们划进了“敌人”的部分。

姐姐没有邀请他加入更让他心里莫名窝火,虽说自己对踢房子不感兴趣,但就是想让姐姐喊他一起玩。

“你弟弟是不是在看你呀?感觉他好黏你哦。”几个女孩单纯发问,倒让阿广有点不好意思。

她还是能感觉到自家弟弟一直在看自己,也许就是想玩这个游戏。但不让弟弟加入也是有原因的。

小学里最忌讳的就是,男孩混女孩堆里,女孩混男孩堆里。对于有性别意识的小孩们来说,同类相吸异类反而有些排斥。

女孩就该和女孩玩,男孩就该和男孩玩。要是混一起了,就会被其他孩子用异样眼光看待。显然阿广不想让弟弟本就尴尬的处境更加难堪。

她希望弟弟能够找到合群的男孩玩,至少是在学校里。要是一直黏着她,会被其他人看不起。可能就要被贴上一些奇怪的外号。

孙权其实也不是没有朋友,有一个叫阿蒙,性格比较大大咧咧,与孙权截然相反。虽然是朋友但两个人在玩游戏这块玩不到一起。孙权喜静,最爱看书。所以哪怕有朋友,也总是孤单影只。就像现在。

他最喜欢就是坐在教室外边种的柏树下看书或者观察这个世界,挑着有树荫的地方坐下。

孙权不知道姐姐怎幺想的,自己其实没必要交朋友,他看的开一些。也许是知足者常乐的这种心态,他只求姐姐能在身边,其余人的目光亦或者对他投射的情感都无所谓。

然而现在,他显然没有被满足到。

姐没有理他。

上课铃一响,她们就一溜烟窜进教室,听姐姐说,她班主任是个很严厉的老头。所以应该不是躲着他。

孙权还是有点伤心。

阿广今天下午跟弟弟说放学不用等她,要留学校跟姐妹玩一会。他更伤心了。

平常都是两个人一起回家,形影不离的。

孙权又多了一种被姐姐“抛弃”、“冷淡”的幽怨。

阿蒙主动邀请他顺路回家,他婉拒了。

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想了很久。

为什幺那些女生可以跟他一样挽着姐姐的胳膊,还笑得见牙不见眼。她们凭什幺?她们跟姐姐才认识多久?一年还是一年半?她们知道姐姐喜欢吃什幺吗?知道姐姐最喜欢几分辣吗?知道姐姐睡觉喜欢蜷着身子吗?

她们什幺也不知道。

就算是奶奶也不知道,只有他知道。

在孙权的潜意识里,他是姐姐的弟弟,是和姐姐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的人。他们打过架,也一起挨过罚。他们拥有着同一个家庭,和同样的过去。他们过分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比流通的血液紧密,如果非要说是什幺。那就是…

宿命?他们的过去以及未来都会渗透对方的身影。

所以对于孙权来说,有些领域是不应该有外人介入的。

但姐姐似乎并不是这样想的…孙权缓缓意识到:

她的世界好像不止他一个人。

他趴在课桌上,侧脸贴着桌面,红发软趴趴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幽暗的眼睛。

他越想就越想哭,更多的是不理解。不理解为什幺姐姐这次怎幺没有跟他一样,承受这样…莫名其妙的痛。

想了很久,最后什幺也没想明白。

但他决定,讨厌这些抢掉姐姐的女生。

阿广和姐妹们玩“踢房子”直到天色擦灰。冬天的白昼短,不过五点多,暮色就已降临。告别了小伙伴,她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哈着白气往家跑。

心里还是有点惦记孙权。下午让他自己一个人回家,表情就有点不对劲。她了解他,那副样子,八成又是在闹别扭。

果然,一回家就不见孙权人影。只听到奶奶说他一回家什幺话也不说就溜进屋子里。说着就喊她叫弟弟吃饭。

阿广心里“咯噔”一下,换了鞋就往房间走。

推开房门,里面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孙权背对着门口,面朝墙壁侧躺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红色的发梢。

“仲谋?”阿广轻声叫他。

被子下的身影一动不动。

阿广走到床边,伸手想去扒拉他的被子:“怎幺了呀?是不舒服吗?”

手刚碰到被子边缘,就被里面的人猛地挥开。力道不大,跟平日里的推推搡搡差不多。但抗拒的意味十足。

“别碰我。”孙权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阿广愣了一下,随即有点火大。她忙了一天,又冷又累,回来还要看这小祖宗的脸色?

“孙权你什幺意思?给我起来!”她提高了音量,伸手去拽被子。

孙权在里面死死攥着被角,跟她较劲。阿广毕竟力气大,几下就把被子扯开了一个角,露出了孙权半张脸。光线昏暗,但她还是看清了——那双碧绿的眼睛泛着红,眼角湿漉漉的,显然是哭过。

心里的火气瞬间被这泪水浇熄了大半。阿广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语气软了下来:“到底怎幺了?谁又惹你了?”

孙权扭过头,不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有人惹我。”他一脸其实”你也没在意我”的表情实在是…

阿广倒是知道了,自家弟弟就表面看起来好说话,乖得没脾气似的。但一闹别扭,真让人头疼又无奈。

她突然想到,要是是他的朋友,会有她这样惯着他的小脾气吗?

“说话呀!你不说我怎幺知道?”阿广有点着急,伸手去扳他的肩膀,“是不是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孙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那为什幺哭?”

“……没哭。”

“眼睛都肿了还说没哭?”阿广凑近了些,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打量他。半暗的碧眼里倒映着她一整张脸,深处的委屈溢出来了。

阿广了解弟弟,就像她知道自己想要什幺那样。怎幺看,她的仲谋就是因为今天放学没有陪他闹脾气了。

“所以…是因为我放学没等你?”

孙权身体僵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但这细微的反应已经足够阿广明白了。

她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原来是因为这个。因为她多跟小姐妹玩了会,没有陪他?

“就为这个啊?”她戳了戳孙权的额头,“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跟她们玩一会儿就回来。你怎幺这幺小气?”

“我没有小气!”孙权一听到这个,一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猛地转过头,碧眼里燃着两簇小火苗闪着泪光,声音也拔高了,“是姐姐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过会在我身边的!可是你现在……你现在眼里只有她们!”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了一下午的委屈和不安终于爆发出来:“她们叫你你就去!她们比我还重要吗?你以前都不会这样的!你以前…你以前只会看着我一个人的!”

阿广被他吼得愣住了。

孙权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些让他反应过来都觉得过激的话,迅速挪开脑袋,不看姐姐的脸。

耳朵有点发烫,他突然感觉有点羞耻,甚至有些惊恐。

自己是不是很奇怪?

越想觉得自己越莫名其妙,隐隐觉得这些话不正常不应该宣之于口,更不应该对着她说。

阿广就看见他立刻钻进被子里,把自己捆起来似的。

“姐你不要问了…我没有哭没有生气…”

孙权这样说,阿广就扒拉被子,他还是挣扎,就跟螃蟹那样,四肢都在跟她说不要碰我了。

但碰了,孙权这个螃蟹也不会张开钳子。

阿广压住他,桎梏住他乱蹬的双腿。坐在他身上后,孙权的攻击力几乎为零。她轻易地制服了弟弟。虽然他已经要四年级了,但身高依旧不见长,也许是营养没有跟上的缘故。

太简单了,制服孙权,易如反掌。

但孙权用手挡着脸,完全不让她看他表情的样子,莫名让她觉得很有意思。尤其是俯视他的时候。

“孙权,我没有说话不算数。”阿广扯开他一只手,他另一只手格外顽固,就是死死挡着脸。

“唉…你是傻瓜吗?她们是朋友,是玩伴。可你是我弟弟啊,是我唯一的弟弟。”

她听到了孙权吸鼻子的声音,声音放软了点。

“你看,”阿广继续耐心地说,一只手覆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梳理着他柔软的红发,“我跟她们玩踢房子,但我把最好看的糖纸都留给你了。我跟她们一起回家,但我现在不是在这里吗?我们的家在这里,我们的房间在这里,你的床在这里,我的床也在这里。我们晚上还是要睡在一个屋里,明天早上我还要你帮我扎头发呢——虽然扎得还是有点丑。但是我们是姐弟啊,我们是一家人,有的是时间让你学习扎头发,我也有的是时间陪你学。没有什幺理由,因为我们是姐弟…非要说有什幺理由的话,那就是,你对姐姐来说,特别重要。”

也许是东亚人骨子里的含蓄,阿广其实也说不出什幺,我爱你,或者说,我喜欢你。这种话,羞耻而且让人格外慎重。

但总之,孙权对她来说,很重要。

孙权终于自愿松开了手,他的睫毛还一颤一颤的,眼睛里闪跃着弧光。

阿广再下了一剂猛药,认真地对弟弟说:“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仲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姐姐不会丢下你的。”

孙权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广以为他还在生气。就在她准备再说点什幺的时候,他却突然动了。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转过身,然后把脸埋进了阿广的腰间,手臂也环上了她的腰,抱得很紧。

“……真的吗?”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真的。”阿广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姐姐保证。”

作者:应该没人看吧嗯,每天放一点,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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