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租下的是洋房的阁楼,两张床用帘子隔开算作我俩各自的卧室,厕所在楼梯转角处,与老妇人公用,她睡在一楼近门的卧房。
老妇人名叫珍妮·米勒,我们称呼她为米勒太太,她的孩子们在另一块大陆工作,由于猎人世界复杂繁琐的交通系统他们不常来看她。三年前,她的丈夫去世后,只剩她孀居于此。
米勒太太不差钱,我对比了附近其他房屋的出租广告发现她收的房租相当低廉,酷拉皮卡明显是深思熟虑后才联系了她。
但也只是相对附近而言。
夜里常有光顾洋房院子的野猫,它们总是一通瞎叫闹到快天亮才离开。帘子对面十分安静,连翻身的声音也没有,似乎完全不受野猫的干扰。我蹑手蹑脚爬起来,比猫咪更轻盈,自桌上拿了钥匙,拧开门锁从门缝里闪了过去。
摸着扶手走下楼梯,我去厨房取了把刀。晚间帮米勒太太切洋葱时她热情地向我介绍自己收集的刀具:匠人制的斩骨刀,刀身还有铭文;轻薄的陶瓷刀,她最爱用它来削院子里种的苹果做苹果派;还有适合处理生鱼的柳刃……
我看上的是那把最锋利的和刀,刀身偏宽,刀尖尖锐,米勒太太定期打磨让它刃光似细雪,应该连脖子都能切断。
但在浴室对着镜子比划时,我的手抖个不停,怎幺也砍不下去。
四个存档都已存满,最近的一个是前天清晨,那时我抚摸着躲在金钟花下的奶牛猫,觉得要是死了能再摸它一遍也很好。
可是很痛啊,万一一刀没成,我还有力气再给自己补刀吗?
送死和自己动手完全是两回事。
对了,不能发出声音。我用毛巾堵住嘴,镜中的自己太让人害怕了,于是我坐到浴缸里,思考割腕放血行不行得通。
据说这样做的死亡率很低,伤口过浅血液很快就凝住了,过深……把手掌直接砍下来等待失血吗?要不还是脖子吧?
空气从裸露的气管倒灌入肺引发窒息,好像也很痛。那心口呢?绕开第三、四肋骨,一刀致命,没经过专业训练的我做得到吗?
其他还有……眼球,直达大脑;大腿内侧的动脉,我腿上没几两肉,划一圈应该能割到……吗?
水滴啪嗒砸在缸壁上。
我擦了擦下巴,才发现自己在哭。
不行,不能这幺软弱,这不是自杀,只是为了读档。
我闭上眼,把刀刺入喉咙。
刺啦。
像是老式的显像管电视画面闪过雪花,疼痛过后,我面前出现了选项:
【请选择你要读取的存档】
最近的一个。
“米勒太太说冰箱里备着炸好的脆鱼骨,可以喂给它们。”
我眨眨眼,想起了该说的话:“就是因为这样它们才每晚都来这聚会吧,已经把这里当餐厅了。”
场景切换得十分突兀,此刻阳光裹着我和身边的少年,我的呼吸顺畅,一呼一吸间全是新割草坪的清新气味。
“是啊。”酷拉皮卡沉思,“太吵了所以睡不好吗?耳塞……”
“哪能连这点小事都适应不了呢。”我举起奶牛猫,把脸埋入它毛茸茸的前襟,“哈……好可爱。”
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被我骚扰的奶牛猫不耐烦地挣脱开,跑了。
一切都和上次一样。
我说:“走吧,我去帮米勒太太准备咖喱的原料。”
“我出去一趟,会晚点回来,你们不用等我吃饭。”酷拉皮卡提起布包,仗着我还没起身,摸了摸我的头,“我会带副耳塞回来。”
“真的不用……”
并不是因为猫叫才睡不好,我只是在梦里会不由自主回到那个夜晚。我想酷拉皮卡也一样,他究竟是彻夜未眠,还是原本就那样安静呢?
但总会适应的,我们俩都是。
------------------------------
→分支·死亡后的情形
浅绿窗帘另一侧的影子在晃动,酷拉皮卡闭上眼,装作自己睡得很熟。
听足音,茜希去了一楼,然后又去了厕所。出于礼貌他把耳朵捂上,过了良久,还是没有人上来,他不由放下手坐起身。
女孩子如厕时间偏长,但这也……
太长了。
万一她晕倒了,或是有歹徒闯进厕所把她带走了呢?她的幸存本就充满疑点,最有可能的是,凶手在用她钓剩余的窟卢塔人。
酷拉皮卡轻轻走下楼,叩响厕所的门板。
没有回应。
“我进来了。”
门没有上锁,她是觉得该有人进来吗?
该有第一发现人,帮她收拾……这片残局吗?
“茜希。”他很想大叫,惨叫,但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楼下还睡着米勒太太,“茜希,不要这样。”
女孩的脖子上插着刀,头折了一般搭在浴缸边沿,幽绿无神的眼睛看着他。
茜希和帕伊罗都是不怎幺会激动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俩的双亲是纯血窟卢塔人,他们甚至会怀疑茜希没有继承火红睛。
此刻的她就像是一个选择了死亡的普通人,或者说,连死亡都不能让她激动了。
我的妹妹胆子很小。他想起帕伊罗的话。虽然放不下她,但出去冒险时,我们不能带上她。
不是的,你的妹妹能独自逃出来,知道隐瞒身份悄悄联系我,还能自己养活自己。他很想告诉帕伊罗,他的妹妹其实可行了。
但事实摆在眼前。
帕伊罗的影子还在说话:等踩好了点,确定我能保护好她后,我想回来接她,让她也看看我们经历的景色。
他死后怎幺面对好友?
“茜希。”他徒劳地试探鼻息,拔出刀,刀刃朝下,这是茜希自己刺进去的,随着伤口灌入空气又滋出一小股血液,“醒醒,不要死,不要……抛下我。”
好凉啊,她的皮肤,像大理石一样。
他又是孤身一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