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那位总是倚在窗边静静读书的少女向来舒展的眉头里似乎多了几分忧愁,人们发现她时常出神地看着书的某一页,纤长的手指停在某行文字上后就不再挪动位置。
起先大家以为她在精读细品书中韵味,后来发现她只是魂游身外,眉宇间时而带着淡淡的忧愁,时而露出轻柔的笑容。这副样子不难让人想象到她的心境,于是转而联系到她是否正为某人魂牵梦萦。
这朵高岭之花究竟被谁摘下还不得而知,但显然不是退学两月有余的邬家少爷。
只有楚瑄自己清楚,自己已为那危险逾矩的致命吸引力沦陷。
两月前的意外相遇在脑海中萦绕不去,她总是好奇地回望和那个青年短暂的接触,回望他和自己泾渭分明的两条人生道路。
当她靠近他时,感到畏惧和恐慌;当她远离他时,又对他产生好奇。
美术教室里没什幺人,楚瑄在纸上描摹着他背上那道纹身的形状,经过时间的淡化和回忆的美化,那道黑色龙纹也变成了一个神秘的符号。
当时匆匆一瞥又惶恐低头,她复现不出那个纹身的样子。
但这份心情是愉快的,因为那个人和她的世界并无交集,在他们之后的人生里大概也不会再相见。那段短暂的回忆是属于楚瑄的一个人的秘密,除了她没人会知道这份危险诞生时的具体情境如何,这是属于她的一次冒险故事。
她可以把青年在自己的脑海中包装成从天而降的英雄,也可以幻想成十恶不赦的反派角色,又或者是亦正亦邪的危险人物,总归在她的脑海里,这份独特的冒险回忆可以被揉捏成各种样子。
人们一般把这种情绪叫做一见钟情。
但压根没可能的一见钟情也不算什幺,谁在这个年龄没几件少女心事呢。
通过脑海中的加工和延展,她就能把这段记忆包装成迷人的回忆,于是循规蹈矩的日子也就不算太难过。
楚瑄把画板收起来,今天她在这里呆的时间不能太久,她今晚有约。
朋友彭奕今晚在昼皇娱乐有局,她是彭家这一代最小的孩子,受尽宠爱纵容,玩起来难免无法无天。楚瑄其实不太适应夜场的氛围,但她不是个扫兴的人,又有社交需求,也只能应约前往。
这种局似乎多她一个也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反正楚瑄只需要到场就好。
大家玩得尽兴,偶尔有人过来和她说话,楚瑄也只是微笑应对,她面前放着一杯喝了半杯的温水和一杯没动过的调酒,她不是不能喝酒,只是今天场合不适合。
她没有人跟在旁边,如果醉酒失态会留下话柄,哪怕是在这种灯红酒绿纵情声色的场合里,她也保持着笔直的坐姿,突兀得像硬生生被按进来的局外人。
彭奕身边坐着圈子里的几个朋友和陪酒,一行人正在玩骰子,酒瓶碰撞的声音清脆,晃动的灯光和嘈杂的音乐里看不清表情,只能从他们的笑声中听得出来气氛不错。
楚瑄坐在边缘的位置,长时间维持这个坐姿,她有点疲惫,于是借着去卫生间的由头起身外出,放松下紧绷的身体。
昼皇娱乐是本地规格最大的夜场,相比其他混乱无序的小夜场,这里相对而言秩序稳固,不少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们都会选择来这里消费。
虽然有一定消费门槛,但这里的客人也并非都是富家子弟,毕竟没人会放着生意不做。反正昼皇娱乐规格够高,玩法够多,服务够好,于是家长们也都纵容允许。
楚瑄隐隐听过在这里上演的各种权色交易传闻,想来也并不罕见。
只是奇怪,白天衣冠楚楚的人们在这里却能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赤裸着袒露最真实的欲望。
她洗好手,才发现自己忘了带手机出来,娱乐的场地大,这层顶级包厢里没什幺人,她遗忘了回去的路和门牌号,找了几圈没找到服务生,于是只能暂且顺着记忆里模糊的方向挨个寻找。
服务贵客的包厢隐私做得好,她没办法从外边看到里边的情况,也不能敲门去看,万一打扰到别人办事,想来结果不会太美妙。
楚瑄思考了一下,选择最稳妥的办法,坐电梯下楼去找人。
电梯里出来个晃晃悠悠的男人,一身酒气扑鼻,楚瑄不动声色地退让两步,错开距离。
今天不是什幺幸运日,她要上电梯时被人抓住肩膀,一股巨力拽着她往后倒,楚瑄吃痛地惊呼一声,对方似乎是将她认错了人。
“之前怎幺没见过你啊,新来的?”男人笑嘻嘻的。
楚瑄低头看了看,她今天穿了件青白色的裙子,和这里的服务生制服一个颜色,是不太巧。
“这位先生,您认错人了……”
衣服是件无肩的,皮肤被男人手掌直接触碰的感觉让她浑身不适。楚瑄强忍着刺鼻的酒气,温声提醒:“我可以帮您叫服务生。”
男人明显醉得厉害,听完楚瑄的话,他也没松开放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反而顺着往下滑,嘴里含糊叫着几个女人的名字,就要把她往某个方向拽。
她脚下一个踉跄,脚崴得生疼,楚瑄惊呼一声,也顾不上什幺体面,直接喊人。只是救命的话还没喊完,一旁的包厢里出来道略显熟悉的身影,啪的一声巨响,他关上了门。
楚瑄下意识地循着那声响望去,那是个披着件黑色夹克的青年,里边的花衬衣解开几个扣子,露出大片健壮的胸膛。他身形修长,眉眼深邃,五官俊美,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看人自带几分深情忧郁,谁看了他的面相也不会怀疑这是个多情风流的男人。
只是现在他看起来面色不善,相当不耐烦,浑身的戾气遮都遮不住。
“这位先生,救……”她看见人,情急之下向他发出求救。
青年朝他们这边走来,男人挡了他的路,他没什幺耐心说话,飞起一脚踩在醉酒男人的后膝窝上。
这一脚定点刁钻,他的力道大,让男人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滚,别挡老子的路。”
——是他。
青年一说话,那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记忆从大脑中复苏,楚瑄马上就想起了这个人是谁。
那晚面对危险的恐惧再度袭来,她慌张地低下头,祈祷不会被认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害怕,他帮了她,这是第二次。
但楚瑄知道他本人并不像记忆里那幺美好,他锐利,靠得近了会割伤人,只有储存在记忆里时才是无害又安全的。
被突然踹倒在地的男人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的事,他挣扎起身,那股肉眼可见的怒气却在看清青年的脸时消散殆尽。
他迅速站直身体,恐惧地低下头,声音颤抖:“周少……”
楚瑄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对他的称呼。
青年不耐烦地从兜里摸了两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角,没点燃:“喝点酒别坏了生意,自己滚去领罚。”
男人那股酒意好像也突然消失了,他跑走的速度快到令人瞠目结舌。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寂静下来,楚瑄的脚下像生了根一般,她动不了。
又遇见了他,这太危险了。
但是危险也伴随着深不可测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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