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城外百里,古道西风,昏黄的狂沙裹挟着暮色,将那支绵延数里的和亲车队一点点吞没在无边的苍茫中。
裴广谦勒马立于道旁,身上那件鲜艳的送婚使官服,已被边塞的粗砂打磨得失了原本的鲜亮。他面色死灰,那双往日里总带着三分风流、七分算计的狐眸,此刻空洞得如同一口枯井。
功名利禄、世家体面,连同那个被他亲手在调教出满身媚骨、却又决绝得连一滴泪都没留下的绿意,全都在万安城的漫天喜乐中,与他彻底割裂。大队远行的和亲号角在风沙中一声声吹得凄厉,他本以为,自己这半生骄傲已在这场物理放逐中被寸寸剥离,余生只能做一具行尸走肉,向着荒凉的塞外等死。
然而,当车队行至关隘栈道,后方那辆代表着皇家最后尊严的七宝步辇车内,却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侍女哭喊:
“不好了!公主!公主悬梁了——!”
裴广谦浑身一震,那骨子里的敏锐与警惕瞬间复苏。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马,几步掀开重重红罗帷幔,带着满身风沙狼狈地撞进了那处散发着浓郁幽香的狭窄车轿内。
车内长香袅绕,原本凤冠霞帔的静阳公主此刻面色惨白,颈项上一道乌红的勒痕触目惊心,整个人如同一朵开败了的娇花,软软地悬在半空。
这位尊贵的天家金枝玉叶,先是被二公子裴益之以死拒婚、视作草芥;如今又被那位窝囊恐惧的皇叔当成平息边疆余波的政治祭品,随手弃于塞外。
皇家最深重的虚伪与两重彻头彻尾的羞辱,彻底击碎了少女所有的自尊。她自卑到了骨子里,以为自己不过是旁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索性在这条荒凉的送亲路上,用一缕白绫了结了这场荒唐的命数。
“殿下!得罪了!”
裴广谦顾不得尊卑之分,长臂一展将那具冰凉的娇躯死死搂入怀中,修长的长指强硬地掐住她的穴位,内劲灌注。随着一阵剧烈的呛咳,怀中的少女终于在窒息的边缘缓缓睁开了眼。在看清眼前守礼却焦急的裴广谦后,那双死志未消的杏眸里,泪水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轰然涌出。
“裴大人……你何苦救本宫……让本宫死在这荒原上不是更好……”
静阳公主揪紧了裴广谦狼藉的官服领口,哭得声嘶力竭,将压抑了数月的屈辱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撕裂开来:“母族势微,在这深宫里斗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本宫却成了皇叔平衡朝堂最不值钱的废子!全万安城都在看本宫的笑话!裴益之宁可舍了前途、剥了朝服打入死牢,也要抗旨退婚……他是在用命告诉天下人,本宫这个堂堂真公主,比不得一个沙洲刺史的女儿!”
她哭得单薄的肩膀剧烈抽噎,双眼里是一片看不到光的死寂。
看着怀中少女那似曾相识的泪水决堤的双眼,裴广谦本已死如枯木的心脏,竟然在这一刻,在边疆的荒凉风沙里,不可遏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微微松开了过分僭越的禁锢,动作却轻柔至极,低头凝视着她,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如春风化雨般,精准地规整进少女最脆弱的心防:
“殿下何苦至此?益之抗婚,是他肉眼凡胎、耽于小情,配不上天家最明亮的珠玉。在微臣眼里,殿下此去塞外,是以一身柔弱之躯,全了天下万民的干戈安稳。您担着的是社稷天恩,是这天下最勇敢、也最尊贵的公主。如何能为了一个耽于儿女私情、有眼无珠的懦夫,作践了自己的清白性命?”
少女的指甲嵌进他的衣料里,哭声里满是被全世界抛弃的自卑与凄凉:“……如今被他们像个烂摊子一样丢给西境和亲,风沙漫天,他们若是知道本宫是被退婚退聘、旁人避之不及的弃妇,又岂会善待本宫?我虽生在帝王家……却比那风中的残叶还要轻贱几分……”
他低头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的不是冷酷的算计,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最深沉的悲悯与同情。在这场将万安城搅得天翻地覆的棋局里,他被亲弟弟死死掐住死穴,被父亲当成裴府顶缸的弃子,被绿意走得干干净净、彻底抛弃。在这风沙漫天的冷月关山道上,他的命运与眼前这个被皇权远嫁和亲、被裴益之用命抗婚的静阳公主, 又是何等的相似。
听着少女自戳伤口、自贬为轻贱弃妇的哭诉,裴广谦的胸口狠狠一震。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因极度的克制而微微颤抖,却在花轿的长香缭绕中,神色庄重地对着少女立下了最重千钧的誓言:“微臣裴广谦,今日在此对天发誓,自此去往西境,山高水长。于公,臣领了天子圣旨,定当护送公主周全,绝不容许边疆突厥对您有一丝一毫的轻慢;于私,臣裴广谦,今生今世愿为殿下座前走卒。从今以后,若有任何人敢让公主受委屈,臣便用这条命去给殿下讨回公道!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如磐石般砸在静阳公主彻底碎裂的心防上。
她瞧着眼前这个明明满身风沙、却偏偏对她许下承诺的裴大人,长睫颤了颤,泪水再度汹涌决堤。终于在一片极度的依恋与羞赧中,红着脸,哭喊着抓紧了他的衣襟,将满腹的委屈痛痛快快地在他胸膛间宣泄了出来。
关山月冷,风沙打在黑色的重帏上,发出沉闷而宿命的声响。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