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破梦魂无觅处(1)

清平县周家庄,富户周员外家。

半月前,周家三人离奇死亡,先是管家周福,后是两个丫鬟,春草和秋月。

三人死状相似、死期接近,死因却不明:面色青紫,眼球突出,口鼻有血沫,面容扭曲,无明显外伤,也验不出毒物残留。

众人议论纷纷:这不是闹鬼是什幺?

周员外吓得卧床不起,报官无用,遂请侍鳞宗。

墨云叹到周家已是午后,出来之前涂山南闹着非要跟他一路,他好说歹说都不听,眼看再争辩下去又浪费一日功夫,干脆不再理她,自己走了。

或许也不能怪她,他用手摩挲着乾坤袋,才刚与她分开,他便不由自主地念起她。

真是一刻也不想与她分离。

还是正事要紧,他摇摇头,压下儿女情长。

周员外还在卧床,偌大家业皆由员外之妻柳氏主持,柳氏得兼着照顾周员外,日夜操劳,实在无暇分身。

故而前来接待侍鳞宗法师的,只有两名家丁。

家丁们说了大致情形之后,开始围绕侍鳞宗法师如何声名在外救民水火,说些无意义的客套恭维,墨云叹打断他们的马屁,

“先引我去查验亡者。”

三名死者遗体皆停灵于偏房,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家丁们要避讳,只墨云叹一人入内,屋内光线昏暗,静得压抑,并无过多陈设,三张木榻并列摆放,白布严严实实盖住身形。

墨云叹敛神凝息,神色肃然,额间双花纹样隐有微光,他一步步靠近榻边,边打量周遭痕迹。

轻轻揭开白布,死者死状与官府验尸文书一致,用法术查探,确实不是中毒,然而他们的心脏布满细小裂纹,更像是…从内部撑裂。

没有妖气残留,这可奇了,周府内明明有妖气,且这幺短时间内三人接连死去,不是妖怪作祟能是什幺。

意外?不太可能,或是,人祸?

探查完尸身,墨云叹退出偏房,要去见一见这周府的主人。

厅堂之内气氛沉郁,已年过四旬的周员外此刻瘫卧软榻,面色萎顿不堪,连日受鬼魅之说惊扰,日夜不得安寝。

墨云叹先是查看了周员外的病情,他情志反常,神魂游离,与其说是心悸受惊,更像是失魂之症,法术无用,需解其症结方能平复。

见到侍鳞宗法师与他额间双花标记,周员外心定许多,但刚吃过药,还是没有什幺精神。

在等待员外夫人的间隙,周员外忍不住问道,“墨法师看…这事,是否真是冤魂索命?”

“听闻员外走南闯北,方有今日家业,外出之际,可曾听过这世上有鬼魂幺,”墨云叹语气和缓,意在安慰,“根本没有什幺冤魂索命,定是妖怪作祟。”

廊外传来细碎轻步,伴着侍女低眉通传,那员外夫人缓步踏入厅堂。

她先是向榻上的周员外柔声问安,才面朝客座上的墨云叹行礼,“妾身见过法师,房中有事,这才姗姗来迟,请法师莫要见怪,只求法师能施以援手,解我府中困厄。”

墨云叹端详着这位员外夫人,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秀美,神色平和恭谨,处处透着得体端庄。

老夫少妻,这柳氏虽年轻,看起来倒比她年长的夫君振作也镇定许多。

墨云叹应道,“捉妖乃我分内之事,我自当竭尽全力,今日叨扰夫人,是想问问死者的事,死者生前,可有什幺异常?”

柳氏凝神想了一会,回忆道,

“异常…官府已经来问过了,管家死的前一晚,有下人听他屋里传来喊叫声,是他自己的声音,喊着‘不要过来’这样的话。”

“‘不要过来…’”墨云叹点点头,“那喊叫过后,无人去看吗?”

“有,”柳氏蹙眉,“下人听到管家叫喊,唯恐是府里进了歹人,忙近前询问,隔着门叫了好一阵子,管家才有回应,说无事,只是做了噩梦才会惊叫,下人便退下了,谁曾想第二天也没见管家,进房中一看,人已经没了,”

“另两名丫鬟,春草是妾身的陪嫁,她死的那晚…我见过她,她说是做了噩梦,才会胡乱喊叫,她在梦中见到了…”

她先是回头看了员外一眼,才接着道,“见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当时妾身并未多想,做噩梦乃是常有之事,哪能想到…”她摇头,不再往下说了。

“至于秋月,我并不相熟,但料想也是一样。”

府上证言收集得差不多了,墨云叹向员外与夫人告辞,去往府中各处探寻妖气。

一来二去到了深夜,眼看是不能回去了,墨云叹便在周府暂住。

踏入厢房之前,他摸向腰间乾坤袋,不禁皱起眉头,凝神想了片刻,还是推开房门。

“夜深了,夫人怎会在此处?”

他回头,望向正端立于房中的柳氏问道。

他关上房门前,便察觉到身后有人,没想到竟是那员外夫人。

房中已点燃蜡烛,借着光线,他看清面前女子,她换了一身更为素净的衣裙,不再似白日那样打扮,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拘谨。

柳氏开口答道,语调温婉可人,“老爷喝了安神药,已经睡下了,妾身之所以漏夜前来,实在是有些话,不方便在人前说。”

墨云叹道,“夫人但说无妨。”

“法师可知,三名死者,都有见不得人的秘密?那管家好赌,十有九输,他又掌管府中大小事务,趁老爷不察,少不得贪了多少金银,”

“还有春草,她虽是妾身身边亲近之人,却也借着这份亲近,偷了妾身的首饰,还不止一次,被妾身发现时,抽了她几鞭子,”

“至于那秋月…”柳氏面上一愠,再开口时咬牙切齿,“在妾身尚未嫁过来时,曾妄想勾引老爷,没能成事后,又四处造谣,编排妾身贪图钱财才嫁于老爷,定会按捺不住,找个奸夫…”

墨云叹仔细听来,点头道,“多谢夫人告知,这些话很有用。我也想多问夫人一句,夫人似乎并不害怕?”

“冤魂索命,自然是找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去,妾身光明磊落,有何可怕?”

“那幺周员外呢?且不说他有何亏心事,如今员外也是夜不能寐,才会积郁成疾,夫人不担心幺?”

“员外他…”

柳氏低下头,幽幽道,“他曾有妻子,病逝后才娶了我,我嫁过来没多久,他便时常外出行商,我与他实在是…”

“若不是我家里出了事,有他仗义援手,我也不会嫁给他,妾一个弱女子,便若浮萍,谁能帮我,我便依靠谁了。”

她擡起头望向墨云叹,眸中掺杂诸多情绪,无法分说。

墨云叹在心中叹了口气,“夫人似乎意有所指啊。”

房中静默半晌,柳氏开口道,“夜深了,妾身先行告退。”

她向房门走去,也不知是因为心绪纷乱心不在焉还是怎地,竟被脚下裙裾绊倒。

墨云叹低头看去,柳氏发髻微松,玉钗歪斜,滑落几缕青丝散在颊边,擡眸望着他,眉眼荏弱,再不复往日镇定端庄,一副受惊无措、楚楚可怜之态。

他上前稳稳捉住她右臂将她扶起,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裳布料传来,使她觉着微微发烫,不禁嘤咛一声。

二人距离骤然拉近,才闻到他身上的檀香气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很是好闻,她脚下一软,跌入他怀中。

她靠在他的怀中,下意识仰起脸,猝然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长睫慌乱地轻轻颤动,脸颊一层绯色,从腮边一路晕至耳尖。

“法师你…”她顿住,脸颊绯色更深,“心跳得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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