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码头正忙。
船靠了岸,湿绳拖过木板,脚夫扛着货箱从跳板上来回,棚下掌柜点着货,伙计隔着人声喊船期,江风吹过来时,茶叶、潮气和油布味混在一处,闷暖得很,也吵得很。
段行歌就是这时候晃过来的。
他穿一件烟蓝外袍,腰间玉佩被风吹得轻轻磕响,发冠束得不算严整,鬓边落了缕碎发。他生得漂亮而招眼,眉眼明亮,笑起来时总带着一点不安分的少年气。他一路走,一路同人打招呼。
「二公子这时候怎么还往码头跑?」
「路过。」
段行歌笑着停下,从货箱边拎起一张被风吹起的单子,替人压回去。
「昨日那批瓷器呢?」
掌柜忙道:「照大姑娘交代,另放了,没磕没碰。」
段行歌手指在单子上一停,笑意没变:「那就好。她若问起,你们也少挨两句。」
旁边几个脚夫低低笑了。
段行歌又往前走,和船主说了两句水势,问下游有没有堵船,问完又到茶棚旁坐了一会儿,接过伙计递来的茶,喝了两口,眼睛却不大安分,总往帐房、行栈、验货棚那几处扫。
一个小仆人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二公子是在找人吗?」
段行歌端着茶盏,擡眼看他。
「没有。」
那小仆人愣了愣。
段行歌笑道:「我看起来很闲?」
几个掌柜都没接话。
段行歌自己倒先笑了,把茶盏放回去,拍了拍衣摆:「行了,你们忙。」
他说完便走,却没往帐房去,也没进行栈,而是沿着码头旁那条窄路慢慢离了人声。
船夫喊号子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剩水声拍着岸。
新芦被风吹得一层层偏倒,河面碎光晃得人眼睛发白。段行歌沿河走了一段,又绕过堆着旧木桩的转角,眼前才忽然开阔。
那是一小片临河草滩,三面被新芦围着,只向河面敞开。
春草长得深,风一吹便像水一样往远处伏下去,外圈的芦苇沙沙作响,把码头的人声隔在外头。
草滩中央躺着一个女子,银白与霜色的衣裙铺在青草上,袖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她脸上盖着一本书,身旁还散着两本杂记册子,一只小酒壶倒在草里,旁边放着半盏没喝完的酒。
段行歌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她没动。他用靴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裙角,还是没动。
他又轻轻踢了下她鞋边:「大姑娘?」
书下的人终于动了,她擡手把脸上的书拿下来,露出一张冷白而倦怠的脸。
日光斜落在她眼下,衬得肤色薄而冷,眉细,眼形长,眼尾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颗很小的淡褐痣,同侧脸颊偏下处,还有另一颗更小的淡痣。
她发色在日光里不全黑,黑里泛着一点茶褐,被风吹散几缕,贴在脸侧与颈边。她刚醒似的,眼皮半垂着,看人时也没什么力气。
她看了段行歌一眼:「怎么来这了?」
段行歌在她身边蹲下,视线落到那只小酒壶上:「大姑娘倒是会挑地方。」
段瑶席把书搭回胸口,闭了闭眼:「吵。」
「码头吵?」
「人吵。」
段行歌笑了一声:「帐房都在找妳。」
段瑶席没睁眼:「找我做什么?」
「大概是怕大姑娘醉倒在河边,被水鬼捡走。」
段瑶席伸手摸到酒盏,懒懒喝了一口,才道:「水鬼若有眼色,该先去帐房捡人,那里比较缺。」
段行歌看着她,笑意更深。她说完便不再理他,仍旧躺得很安稳。风从河上过来,吹得她衣袖贴住手腕,腕内那颗淡痣露了一瞬,又被袖口遮住。酒盏被她松松握着,杯沿还沾着一点水光。
段行歌干脆在她旁边坐下。
段瑶席睁眼瞥他:「你不回去?」
段行歌从她手里把酒盏拿过来,低头闻了闻:「一个人躲这里喝酒睡觉,还不许我坐?」
段瑶席手空了,也懒得抢,只把书往脸上一盖:「不许。」
段行歌低笑,仰头把那半盏酒喝了,酒很淡,带一点甜,凉过河风。
他放下酒盏,偏头看她。
书盖着她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淡色的唇,发丝被风吹得乱了些,一缕正好扫过她唇角。段行歌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替她拨开。
段瑶席像是早知道他要做什么,拿书往他手背上一拍,啪的一声,不重。
「别动。」
段行歌收回手,看着自己手背笑:「我动什么了?」
「头发。」
「它一直蹭妳。」
「蹭的又不是你。」
段行歌被她堵了一句,反而笑得更开心。他俯身靠近,影子落在她脸上,替她挡住了日光。
段瑶席把书拿下来一点,看他:「段行歌。」
「嗯。」
「你很烦。」
「大姑娘睡醒就骂人?」
「没睡醒也骂。」
段行歌笑着看她,声音放低了些:「那我哄哄?」
段瑶席用书抵住他肩膀,推了一下:「不用。」
他顺着那点力道偏了偏,却没退开,反而低头凑得更近:「大姑娘。」
他这声叫得很轻,尾音压在风里。
段瑶席眼皮动了一下:「做什么?」
「酒也喝了,路也走了,找人找了半个码头。」段行歌看着她,笑得很懒,「总得讨点辛苦钱。」
段瑶席还没来得及再用书推他,他已经吻下来。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下,唇碰到唇,带着一点酒味和河风的凉。段瑶席没有立刻回应,书脊仍抵在他肩上,没有放下。
段行歌也不急,只贴着她,低低笑了一声。她皱了下眉,指节在书脊上紧了一点,下一刻,她把书放下了,段行歌便又吻住她。
这回比刚才更深,也更不讲理。段瑶席被他吻得往草里陷回去些,指尖抓著书脊,起先还像要敲他,后来只是松松搭在他肩上。
风把她衣襟吹开一点,露出颈侧靠近锁骨上那颗痣,段行歌的吻落到她唇角,又慢慢移到她脸侧、耳下,最后落在锁骨那处淡痣上,唇舌轻轻含住,吸吮得她皮肤泛起一层薄红。
段瑶席呼吸渐乱,偏头想躲,却只躲开半寸,他便顺势追上去,一手从她腰侧探入散开的衣襟,掌心贴着她细腻的肌肤,缓缓向上。
她指尖扣紧了书脊,草叶在袖边轻轻发响。
「嗯……」段瑶席极低地哼了一声,声音带着惯有的倦意与不耐,「段行歌……烦。」
他却笑得更低,唇离开她锁骨,贴在她耳边轻唤:「姐姐……就一下。」
说是「一下」,手却没停。他俯身压低,改以手肘撑在她身侧,另一手也探了进去。
段瑶席身子微微弓起,衣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草叶沾上裙摆,凉意与他掌心的热意混在一起。她没有真的推开他,只抓紧他肩头的衣料,低声道:「……这里是外面。」
段行歌鼻尖蹭着她颈侧,声音黏腻:「远处听不见……姐姐让我碰碰。」
他说着,吻又往下落,手掌从她腰侧滑下去,隔着裙褶停了停。
段瑶席呼吸彻底乱了,腿无意识地并紧,又松开。
风吹过草滩,外圈芦苇沙沙作响,远处码头的人声断断续续,被水声压得很低。
段行歌越发贪心,吻从她胸前一路往下。段瑶席手指抓紧身侧草叶与书脊,身子轻颤,却仍压低声音,带着倦意道:「草叶扎人。」
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和沙沙的叶响盖住大半。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快被风声盖住。
过了许久,段瑶席才喘息着推了他肩膀一下,声音又冷又软:「够了。」
段行歌擡起头,唇上还带着水光,笑意盈盈,却依依不舍地又亲了她腰侧一口,才慢慢退开。
段行歌唇边的笑意压不住:「帐房真在找姐姐。」
段瑶席听见那声「姐姐」,眼神淡淡偏过来,她唇色被吻得红了一点,脸上却还是那副什么都嫌麻烦的神情。
「怎么不去找段家那个真的大小姐。」
段行歌眼里的笑意反而更亮,低头又要吻她。
段瑶席拿书抵住他的下巴:「不许笑。」
「我没笑。」
「牙都露出来了。」
段行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段瑶席面无表情地看他:「吵。」
「姐姐吃味的样子很少见。」
「你想多了。」
「那我少想一点。」
他说着,低头又吻她。这一回只是贴着闹她,吻一下,又停一下。
段瑶席偏头躲开,呼吸乱了些,声音仍淡:「我在睡午觉。」
「我陪妳睡。」
「你会吵。」
「我不说话。」
「你喘气也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