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莎笑了出来,舌尖顶到一颗没嚼碎的颗粒,可能是母鹿心脏的组织,也可能是没放干净的血液凝结块,她一口吐出来,然后狠狠用鞋底碾碎,顺便踢开了那颗鹿头。
那只头颅滚了半圈,脖颈的截面蹭过地板的灰尘,迪特起身躲开滚过来的鹿头,克劳斯站在门边,无言望着她,米歇尔的目光里满满的是失望。
这一瞬间的安静让她起了鸡皮疙瘩。
"伊尔莎,你是在亵渎。"
米歇尔亲昵地喊出她的名字,像对待每一个不听话的信徒那样。
"我是在踢一块腐烂的肉。"
伊尔莎抹掉嘴角残余的血腥味,那颗心脏的铁锈气还黏在舌根上。
"难道这就是你的上帝?一颗鹿头?你们的圣物就长这样?"
迪特俯下身,伊尔莎下意识后退想拉开距离,按照以往她当然不必害怕这个连刀都不会用的懦夫,可现在她的身体不听使唤,身体还有因杏仁产生过敏反应,四肢虚软,心跳时快时慢。
迪特按住了她的肩膀,伊尔莎用力甩开,反手就朝他脸上挥去,手指擦过他的颧骨,指甲在皮肤上拉出一道细线。
“滚远点,你们这些肮脏的家伙。”
“她需要忏悔。”
米歇尔对克劳斯点了一下头,克劳斯走过来,从迪特手中接过她,一只手就扣住了她两只手腕,铁链从她手腕和脚踝绕过。
伊尔莎被压出了木屋。
山风扑面而来,空气中飘散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以及肉体被烧成骨粉的焦味,气味很像集中营烟囱飘出的黑雾,环绕木屋四周的是密不透风的高树,遮天蔽日的绿叶簌簌作响,就算偶尔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漆黑的泥土上也只会像一摊脓液。
党卫队通信员布置的地雷太多了,她根本记不起这里到底是哪里。
克劳斯将她按在一块翻过的泥土前,迪特将鹿头摆正,脖颈截面平整地贴着地面,面向木屋。
米歇尔手里举着一根鞭子,皮条材质,末端缀着金属小粒,伊尔莎曾见过这种东西,是教堂里鞭打苦修士用的,她以为这些犹太人经过集中营的折磨,早就不信上帝了。
"解开链子。"米歇尔说。
伊尔莎愣了一下,迪特也不理解地看了他一眼。
"信徒在接受惩罚的时候是自由的。"
米歇尔低头看着伊尔莎,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圣经。
"她不能戴着锁链向主忏悔,她和我们一样,需要平等地跪在圣物面前,用自由的身体领受鞭笞。"
伊尔莎几乎要笑出来,平等。
她在集中营里挑选犹太人的时候,可从没允许过任何一个人站着和她说话,现在却有人要和她平等地跪在同一块泥土上。
克劳斯像个严格遵守规定的狱守,并未像迪特那样表现出情绪,沉默地解开她手脚上的铁链。
伊尔莎手腕一松,血液回流的麻胀从指尖涌到肘弯,她自以为隐秘地向后退着,目光扫过克劳斯和米歇尔之间的空隙,擡步就跑。
背上一道剧痛从肩胛骨之间炸开,肺部的氧气似乎瞬间被抽空了,呼吸堵在喉咙口,伊尔莎呛声着,跪在地上,双手撑在泥里,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口被抽干了的气声,卡在声带上方。
伊尔莎简直不敢相信,看起来最仁慈最天真的米歇尔会有这样大的力气。
那根鞭子又落了下来,第二道红痕横过她的腰背,皮条末端的金属粒划过衬衣的布料,布面裂开,皮肤跟着裂开,她终于叫了出来,短促又尖锐。
"忏悔。"
米歇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的语调平稳,不禁让她想起自己以前训斥新兵时的语气,一样的居高临下,一样的理所当然。
可她不是他的士兵。
伊尔莎撑起上身,紧接着第三鞭砸了下来,这一鞭落在她的腿弯,她整个人塌下去,额头磕到地面。
鹿头就在她面前,空洞的眼眶里塞着干枯的植物纤维,她被迫跪在这棵鹿头面前,处处都充斥着诡异。
"去死吧。"伊尔莎声音。
鞭子一下下砸过来,皮条抽在她已经裂开的伤口上,金属粒嵌进血肉,拔出时带出一线碎肉,后背像是被揭了一层皮,火烧一样的疼从表面往里钻。
"忏悔。"米歇尔声音高了一点。
伊尔莎咬住下唇,制止住即将脱口而出的痛呼,以及那些她想对他们使用的诅咒和唾骂,鹿头距离她不过半拳之远,干枯的植物纤维散发出一种陈旧的灰土味。
"忏悔,忏悔!"
米歇尔的声音不断升高,每一个音节都跟着一鞭,伊尔莎已经数不清了,疼出了汗液,浑身都在发烫,尤其是后背,冷热交替着从伤口里涌出来。
毫无疑问,这是酷刑,可伊尔莎毫无办法。
在米歇尔再次高高举起鞭子时,她才终于说出那两个字。
"忏……悔……"
她已经敏锐地发现,只要自己肯求饶,米歇尔就会放松些力道。
"忏悔,"她终究是只能暂时地屈服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忏悔,忏悔……"
在她的后背即将被抽烂前,鞭子终于停了。
米歇尔在她身边蹲了下来,手落在她的头发上,没有抚摸,像每个圣父对教徒那样。
伊尔莎气喘吁吁,额头埋在泥土里,眼睫颤抖着,恍惚间看到鹿头的眼眶里有一滴她溅上去的红血顺着植物纤维往下滴落,看起来像是那个眼眶在流泪。
木屋数米之外,迪特紧紧攥着手,盯着院子里瘫在地上的人,胸腔里的呼吸很重。
"看到了吗?克劳斯将集中营的方法带回来了,只不过遵守的是米歇尔的命令,而米歇尔也真的在教她,他竟然要教一个党卫队上尉念'忏悔'。"
赫尔穆特一旁,灰蓝色的党卫队制服外套还披在肩上,领结偏左。
“克劳斯,秩序很有必要,集中营能够存在也是因为秩序,我们就算要报复也要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否则会无法原谅自己的暴力,所以秩序比什幺都重要,在驱逐掉所有纳粹之前,她不能离开‘伊甸园’。”
迪特转向他 "你站在他们那边?"
赫尔穆特的目光从迪特的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鹿头被埋的位置,颅顶的皮毛在灰白的光线下泛出一层暗淡的绒光。
"我站在不让她逃走那一边,她必须留在这里,直到纳粹被彻底驱逐,如果最后米歇尔失败了……"
赫尔穆特沉默了几秒。
“我们可以让她长眠于此,这样她的灵魂死后还有机会被洗涤。"
迪特低头看向潮湿的泥土,地上冒出了几朵细小的白花,花瓣小而薄,贴着土面开,这种花他只见过一次,在贝乌泽茨集中营的旧址上,战后第二年他回去过,整片土地都开满了这种东西,它们只在尸骨腐烂的地方长。
院子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声,和米歇尔低沉和重复的念诵。
"忏悔,忏悔,忏悔。"
伊尔莎,伊尔莎,伊尔莎。
她在心里默念着,每念一遍,她的背就少疼一点。
山风停了下来,鹿头里那片被血渗湿的植物纤维不再晃动,迪特转身离开,靴底碾过那几朵白花,花瓣破碎,汁液渗进土里。
米歇尔的脸上出现了笑容,"明天继续,你会习惯的。"
克劳斯收好鞭子,站在鹿头旁边,低头看着蜷缩跪在地上的人,她的手指蜷在泥土里,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穿过指骨,一直延伸到第二截指节。
他曾见过类似的疤痕,在奥斯维辛的集中营,是拉小提琴的女孩,不过她已经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