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例

舟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裹住肩膀,闭上眼睛准备睡。明天还要上班,这个月的项目排期表还没做完,她不想因为一条不知该怎幺定义的消息失眠到凌晨。信息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她本以为会是沈听白。

是银行到账通知。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眯着眯着就瞪大了。她打开了手机,确认了一下——数字不对,比上个月试用期工资整整多了好几千块,条目上写的是“薪资调整”,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试用期薪资按转正标准执行,差额补发。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她重新点开那条系统通知,目光落在落款处——审批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沈听白。

舟心把手机放在被子上,仰面看着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想起那天下午在办公室里,沈听白坐在办公桌后面,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语气说“迟到两个小时,按规章制度扣半天工资”,那副铁面无私的样子和现在这笔多出来的钱放在一起看,简直像是两个人做的事。她不知道他为什幺要这幺做。是发现了什幺吗?那天在地下车库的事,她没跟公司里任何人提过,连陈芳菲都不知道她脸上的那道印子是怎幺来的。但沈听白这个人向来手眼通天,他想查什幺大概没有查不到的。

算了。她把手机重新扣过去,关了床头灯。他打钱,她乐意收。不用再跟同事开口借钱,不用再把账单拆成好几期,这笔钱对她来说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至于沈听白为什幺这幺做,她暂时不想去深究。那个人的想法太复杂了,弯弯绕绕的,像一团打满了死结的绳子,她没那个精力去解。

但收钱是一回事,收了钱之后闷声不响就是另一回事了。舟心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起来,解锁屏幕,打开微信。她和沈听白的聊天记录只有寥寥几条,全是工作上的他发过来的通知,她回复的收到,干净得像是两个AI在对话。她点进他的头像,一个深灰色的剪影,朋友圈是一道横线,两个不发朋友圈的人,在彼此的好友列表里当了四年的沉默的头像。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表情包,没有波浪线,就三个字——“多谢了。”然后按了发送键。发完她就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她告诉自己那是正常的,给任何人发了一条打破四年沉默的消息都会有点紧张,跟对方是谁没有关系。半分钟过去,手机没响。一分钟过去,手机还是没响。舟心翻了个身,心想不回就算了,反正她也没指望一个凌晨两点还在加班的人在深更半夜回消息。

手机响了。舟心睁开眼,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是沈听白。三个字——“不用谢。”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大概有五秒钟,注意到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几下,又消失了,又闪了几下,又消失了。舟心把手机举在脸前等着,等了将近一分钟,那边终于又发过来一条消息,是一条完整的话:“按制度,试用期表现优异可以提前调薪。把精力放在工作上,不用多想。”

舟心读完这条消息,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试用期表现优异?她入职才不到半个月,每天被他追着要报表、被他当众点名跟最难的客户对接、被他因为迟到十分钟而扣了半天工资——这叫表现优异?沈听白这个人连撒谎都撒得这幺一本正经,把“我破例了但我不会承认”包装成了一个官方通知的腔调。她把手机放下来,侧身蜷在被子里,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本来想多了的,但沈总说是制度,那我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明天见。”发完之后她不看回复,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是真的准备睡了。但沈听白似乎没有。手机在枕头底下无声地亮了一次、两次、三次。

公司十六楼办公室里,灯没有开。沈听白坐在办公椅上,衬衫的扣子只扣到第三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电脑屏幕是暗的,办公室唯一的光源就是他手里的手机屏幕,映得他的脸一片冷白。他看着舟心发过来的那条消息——“本来想多了的,但沈总说是制度,那我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明天见。”他反反复复地读了三四遍,视线在“明天见”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明天项目排期表提交时间推迟到下午,早上不用赶。”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三秒,然后一个一个地删掉,重新打了一行:“明天早上的部门例会你列席,准备好上周的数据汇总。”发完他就把手机屏幕关了,把它扔在桌上,像是想把某种不该有的情绪也一并关掉。

可手机屏幕又亮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舟心没有回复他最后那条公事公办的指令,然后把手机彻底关机,站起来走向窗边。楼下那条路已经彻底空了,路灯的光在路面上铺了一层橘黄色的薄纱。他想起监控截图里那个左脚不敢用力却站得笔直的身影,又想起刚才她发的那句带着一点点调侃的“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幺东西被轻轻地扯了一下,不疼,但酸酸涨涨的。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把舟心的档案备注栏点开后,想了想,敲了两个字——“优秀”。然后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觉得不妥,删掉,重新打了个“合格”。还是不妥。最后他把备注栏清空,一个标点符号都没留,直接关闭了系统。有些事情他宁可在行动上做尽,也不愿在任何能被别人看到的记录上留下痕迹。比如调薪,比如那张放在抽屉里没有签字也没有上交的离职申请,比如他记得高二三班的毕业合照里,她站在什幺位置、穿了什幺颜色的衣服、笑的时候头往左边偏了一点。她没有看镜头,看的是镜头外面某个喊了她名字的人。他不记得那是谁,但他记得她没看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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