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声些,不光彩。

黄金盏财团专为宴客打造的豪华飞艇“辉夜之樽号”,今年航线从联邦中心出发,依次经联邦东南、西南、西北,全航程共计十日。航行后半,因不可抗力迫降大陆西北角,在赫硫斯州边缘的红石榴镇滞留两天,如今距离返回始发站,还剩两天。

物资充足、设施齐全的两天,对无需亲身投入生产工作当中的决策层们来说,不过是计划外稍稍延长的休假。

至于几位手停口停、却不幸被不可抗力卷入,不知何时才能返工的淳朴劳动者,则由不可抗力本人负责赔偿,人手一张巨额支票,数字后面跟着一眼看不到头的零。

“家中长辈年纪尚轻,又刚刚遇袭,所以才疑心过重、行事偏激,各位愿意不追究,实在万分感谢。”

亲自带路到客房的埃丽诺拉·图兰瑟再次赔礼致歉,又道:“顶层不对宾客开放,只有我与家弟以及长辈的休息室,和藏书室、游戏室、音乐厅一类的设施——虽然有些无理,但为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希望各位尽量只在顶层范围内活动。设施都在客房这一侧,请务必自由使用。有任何疑问或不满,也请直接向我们提出。”

一行四人,有的刚把那位长辈痛打一顿,有的拿人家弟弟当坐垫,有的忧心忡忡害怕因旷工失去住处,有的还在数支票上的零,都没说话。

“服务铃在房间床头柜。”年轻的财团掌权人之一便告辞道,“时间不早,愿各位度过安稳、舒适的夜晚。”

房间自带浴室,浴室里摆着镀珐琅的雪白浴缸,看起来的确比小木屋里的小木桶舒适得多。维尔莱特无心享受,只匆匆洗漱便罢。

她需要睡眠。即便这对魔女来说毫无意义,只是宣告一天结束的仪式。

横遭无妄之灾的小少爷在隔壁房间,一墙之隔,她连他移动的方向都能清晰感知。这种从没在别人身上感觉到过的、熟悉无比的气息,两年前让她注意到几乎被雪埋住的人,不久前让她确信他就在这艘飞艇上,现在,只让她无法入睡。

他一直在走来走去。在房间里,一步一步,一圈一圈,走来走去。

……很晚了。难怪长不高。

维尔莱特去敲他的门。

小少爷起先装死,被铁拳的魔女以破门威胁,不得不来为她开门。维尔莱特挤开他,钻进只小气地打开一条的门缝,怀亚轻轻关上门,回头就看到她毫不见外地坐在他床上。

他站得离她一臂远。

“……你来干什幺。”

“别在房间里散步,很吵。”她说。

吵到她的脑子了。

“……”

怀亚下意识想道歉,想起上次见面的情形,又咽下去换成了别的,“我是说,你为什幺来救我。”

她奇怪地看他一眼,“一开始就没有不来的选项。你想想看,就算我不来,那个绑架犯也会换别的办法逼我来。万一他剪秃你的头发,割掉你的耳朵,或者砍你一根手指当信物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隔空在他头发、耳朵和手的位置比划,像已经想好要从哪里下刀。他不由往后退了退,撞上书桌边缘,煤油灯小小的火苗摇晃起来。

“其实,那个人应该……没有这幺凶残。”

停顿几个呼吸后,整场闹剧最最无辜的受害者,为加害者辩解道。

学期结束,长假开始,意味着白天也要被打工塞满。绑架发生在从第二份工赶往第三份工的路上,自称埃德蒙·图兰瑟的人拦下他,所用的说法是邀请做客,但也并不接受任何拒绝。

这一次没有双持长棍面包的保护者半路杀出,怀亚被带上飞艇,送进那间只能通过机关开启的密闭休息室。休息室的主人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举止却格外老成。对方耐心向他说明意图,还提供了点心和水,虽然那些东西他一口都没动。

他必须全力控制脸上的表情。万一露出半点雀跃,对方就会发现,他根本不是能用来要挟维尔莱特的人。

虽然不知道广告是什幺,事务所又是什幺,但那个人说,他们观察了她,认为他是离她最近、时间最长的人……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和维尔莱特是这样的吗?

被绑在玻璃后面、作为三选一的选项展出前,怀亚甚至十分感谢那位绑架犯先生。

“那种资本家,”维尔莱特把指关节掰得咔咔响,“比你想的凶残多了,把你卖了还要骗你给他数钱。”

……开出的赔偿支票足够买下一百个他。

怀亚沉默,又听她道:“而且,害你被绑的是我,我当然要负责。如果你现在还吓得睡不着,我就再去打他一顿。”

“不用——我没害怕!”

他两步到床前拦她,她却只是虚晃一枪,仍然好好坐着,没有要冲出去揍人的意思,只擡起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映着摇曳的灯火。

“那你这是?”

太近了。怀亚急忙退回桌边。

“我就是……”他结结巴巴,“就是,那天,我说的……”

时年九十九岁的魔女坐在床沿晃了晃腿,“小孩子的气话,我又不会放在心上。”

财团飞艇的顶层套间,比那天的雪地暖和太多。

又或许是她此时姿态松懈,语带倦意,才让一句假如放在寒风里不可能不刺痛他的话,也变得这样亲昵。

套间自带睡衣,维尔莱特穿的是男式,长度只过膝盖。大概是直接从床上下来敲他的门,就这幺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隐约飘过来不同于平时那些木炭、泥土、雪水气息的,香皂余味。

怀亚很突然地意识到。

……是女孩子。

是在密闭空间单独相处,会让他即便保持着一段距离,也因某种自己都说不清的失礼而心慌的……

“……你说谁小孩子。”他嘟哝。

“谁半夜不睡觉长不高谁就是。”

不忘初心的魔女说罢,冷不防出手擒拿,三两下把他掀上床,塞进层层被单里。

“你、你又没比我高多少!”

爱生气的小少爷又在生气了。耳朵鼻尖红红,比他目光灰暗、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得多。

维尔莱特给他掖了掖被角,走去吹熄煤油灯,“我早就不长了。你才几岁,想一辈子都跟我一样高吗?”

她也是,绑架犯先生也是。明明看上去和他同龄,一个两个都爱用长辈口吻。

室内陷入黑暗。舷窗外悬着半轮月亮,照出魔女颜色淡薄、近乎透明的背影。

怀亚忍不住往她脚下瞟,有影子。

“……晚安,维尔莱特。”

影子停在门边,回他一声“晚安”。

“我们这算……”他把被子拉高些,后半截话闷在里面,“和好了吗?”

魔女的手擡起来,朝后挥了挥。男式长睡衣过宽的袖口掉到肘部,露出一截模模糊糊、他不敢细看的白。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她语气散漫,“本来也没有在闹什幺别扭吧。”

这一次,小孩子没再下床。

维尔莱特合上双眼,总算要睡个安稳觉。到了后半夜,被一颗脑袋拱醒。

脑袋埋在她颈窝,不请自来,不讲道理,甚至不得要领,被子也不懂得掀,只一个劲蹭她唯一裸露在外的皮肤,把体温越蹭越高,散出清冽矜持的陌生冷香。

……

不是那只剧毒无味的猫。也不是闻起来像钟表机芯油的魅魔。

她一把将人拽起。

对方好似已经习惯被她揪住头发。长发柔顺地从她手腕缠到手肘,像条不知死活的银蛇。

借着月光,她端详他恢复完好的脸,觉得之前下手还是太轻。

“你怎幺回事?”她试图把人摇醒,“梦游?”

他蹭不到别处,就蹭她的手。眼里空无一物,只剩诡异的痴迷。

根本听不进她说话。

如果要趁夜偷袭,就算没有麻袋和武器,也不至于连神智和自尊都忘记带来。

维尔莱特翻身制住他,掀开上衣。

“……啧。”

横据下腹中央的图案,在静而深的夜里,一阵阵闪着微光。

而正在发作中的、淫纹的宿主。

一出手不是毒气就是毒酒的危险人物。有求于人还非要占据上风的讨厌资本家。

被她不使多少劲地一按,轻易就没了骨头,湿面团似的往她手上黏。少年身躯清瘦,下腹肌理柔韧,慷慨地塞她一手温热皮肉,唇齿微张,从中溢出本质无邪、放在此时此地却多少有点糟糕的叹息。

唯恐隔壁心事重重的小少爷尚未睡死,她另一手“啪”地捂在他嘴上。这回没收力,重得像一声响彻夜幕的耳光。

他挨了一下,毫无反应,只知道把自己更加送进她手心。

“………………”

委托迟早要接,该不该发生的都会发生。……但是。

被一见面就不对付、仅有的身体接触是她的拳头问候他的脸、除了殴打提不起任何邪念的家伙这样痴缠。

……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

掌心一湿。

她缩手缩出残影。

不久之后即将成为委托人的家伙,伸着半截舌头,意犹未尽还要凑上来。维尔莱特深呼吸几次,认真考虑起用拳头把淫纹作用打退的可能性。

反正他现在神智尽失,过后不一定记得。就算记得,反正她不是头一回打他。

至少这次会隔着被子打,已经足够手下留情。

她抓住卷在一旁的被角,擡手便要甩出一记闷杀。

对面忽然不动了。

下一秒,瞳孔震颤的紫眸悚然擡起:“……我刚才、你刚才、我刚才——”

看样子竟然都记得。让她也不禁有点可怜他。

“小声一点。要是被人听见……”

恐怕大资本家、大谋略家、小小年纪一把年纪的图兰瑟家族长辈——脸上不光彩。

不等维尔莱特说完,刚才还痴缠得要化在她身上的人绝望地闭上了嘴。

他跳下床,一手捂脸,一手拢着松散的衣服。

跌跌撞撞,夺门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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