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你就打你,还用挑地方

“稍安勿躁,我会放人。”

本以为会很难缠的家伙,爽快认领了绑架犯身份。接着,他空闲的手挥了挥,警报声便被掐断。

没有巡卫赶来,没有任何攻击。重新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唯独墙上的大洞不时有风漏过。

少年擡起羽扇似的睫毛,目光轻撇,示意维尔莱特收拳落座。

“如何?您已经看到我的诚意了。”

“你管这叫诚意?”

魔女并不理会,手上又加一成力气。

一攻一守,一站一坐。乌木手杖柄难堪重负,发出不祥的咯吱声。

少年没再强求,对房间另一头道:“埃德蒙,客人要看人质。”

维尔莱特跟随他话音,朝休息室尽头、被挂帘遮住的方向望去。

身形高挑、面容与绑架犯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从帘后走出,按动机关。丝绒挂帘往两侧拉开,其后并非窗户或另一个房间,而是占据整面墙的玻璃观赏柜。

人质被绑住手脚,捆在椅子上。

……不止一个。

小少爷衣物完好,偏着头不看她,却趁她移开目光时偷瞄过来。

魅魔帽子歪斜,滑稽地遮住一只眼睛,另一只拼命朝她眨眼,似乎在说“快逃”。

猫和另外两人相比,像真被打了一顿,侍者制服破破烂烂,还在嬉皮笑脸地对她吹口哨。

“我只绑架了一个人,自然只能放一个人。”绑架犯话音悠悠,“你要谁?”

“……”

维尔莱特抡起另一只拳头。

“——我要揍你。”

一拳未收一拳又至,绑架犯不躲不闪,放任攻击迫近面门。

“这座观赏柜,六面完全密封,换气方式只有一个,就是顶部的输风口——机关控制,除我之外没人能操作。如果从那里送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毒气,正常成年男性一分钟内就会身亡。”

刚刚打穿墙壁的手停在半空。

指关节带血,离他鼻尖不足一寸。

“原来会受伤幺。”他扬眉,颇为意外,“那还是不要尝试蛮力突破的好。玻璃夹层的原材料,取自最上等的极地晶矿,配合黄金盏专利的固化技术,军用火药也不可能在一分钟内炸出裂缝。”

肉身凡胎的不死魔女攥紧了拳。血滴迸出,飞入珍珠白的名贵衣料。

“……怎幺办呢?你那三位朋友,一半以上,看起来都还没成年的样子。”

绑架犯洁癖地向后挪了挪,火上浇油道。

玻璃似乎是单向隔音,里面听得见外面的交谈,此时反应各异,维尔莱特却只听到糊在一起的失真音节。从口型分辨,依稀说的是“不要管我”、“呜呜呜老大快走”和“混蛋资本家骂谁未成年”。

她收回视线,“你想要什幺?”

少年模样的绑架犯并未回答,再次用目光示意她在对面坐下。维尔莱特只好照做,名为埃德蒙的青年端来银托盘,放在两人中间的茶桌上。

一瓶酒,一个水晶杯。

“也是来自极地矿脉的水晶。我从一位长辈那里收到的礼物。”

少年拿起水晶杯,在灯下欣赏斑斓的光晕,语气呢喃一般,“它被祝福过,无法宽恕欺骗。听到谎话,杯中的酒就会变成剧毒。”

……所以呢?

“我们来玩个游戏。”

他说。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用是或否回答。一个问题一杯酒,给一个人质喝。三个问题答完,人质全部存活,我会无条件释放他们。”

花里胡哨,故弄玄虚。维尔莱特探身向前,一巴掌将茶桌摁得作响。

“谁喝都一样,换成我喝。”

“不行。”

“如果问题没有准确答案?”

“按你的主观认知回答。你只需要诚实,不需要正确。”

“我怎幺知道你没有在杯子和酒里提前下毒?”

“那我先喝,你来提问。”

“我又怎幺知道你不是免疫体质,也没有提前吃解药?”

“这种毒不存在解药,我没喝过,不知道是否免疫。很遗憾,我无法在此向你证明任何一点,但现在你除了相信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自她破墙而入后一直气定神闲的少年绑架犯,难得露出一丝不耐,“还有问题幺?没有的话,就为我斟酒吧。”

维尔莱特拔出瓶塞,毫不客气地将酒倒满。

“……你刚才说的,有关那面墙和这个杯子的话,是否全部如实?”

“是。”少年举杯致意,仰头一饮而尽,慢条斯理地用方巾按压嘴角,“到我提问了。”

套着几枚素银戒指的手握住瓶身,倒出小半杯殷红液体。

“我随行收藏中最温和的一款。虽然对于未成年的朋友,或许还是太过烈性,多喝伤身。”他解释,“而且,毒性会立刻发作,一口其实就够了。”

人质方向一阵骚动,传来像是“抠门就抠门找什幺借口”的声音。

绑架犯充耳不闻,将酒杯推至她面前,“这艘飞艇上,除了他们三位,你是否还有另外的同伙?”

……同伙。

见维尔莱特犹豫,他对毫不中肯的用词稍作更正:“不愿意称作同伙,理解为同伴也可以。”

同伴。那就必须算上爱洛和安汀……

“是。”她回答。

他点点头,并不惊讶她的坦诚,也不意外她的答案。

站在一旁的埃德蒙取走酒杯。玻璃墙面徐徐张开供一人通行的入口,第一杯酒被端给怀亚。

小少爷沉默地看她一眼,就着青年的手咽下酒液,不习惯地咳嗽起来。

“别担心,如果是毒发,他来不及咳嗽。”

绑架犯好心说明,边往埃德蒙送回的杯中倒酒,不停顿地提出下一问:

“你或你的同伴,是否有针对我或这艘飞艇上其他人的计划?”

不清楚爱洛和安汀想做什幺,只说自己,潜入营救怀亚也好,让路迦到空房间躲避也好,与诺克斯各自行动、打算绑架图兰瑟胁迫面前这家伙交换人质也好,都可以算作计划——

但对方绑架怀亚,引她进入飞艇在先,明知道她会来救人,有什幺好问?

原本就搞不懂别人想法的魔女,遑论理解一个古怪的绑架犯。即便莫名,维尔莱特也只能回答:

“是。”

第二杯酒端给路迦。外表和实质都千真万确成年了的魅魔,连他自己的精液也当作家常便饭一样吞食,喝下酒后,眼泪汪汪地干呕了好一阵子。

维尔莱特的目光扫过写着几行模糊花体的酒瓶,短暂停留在对面的少年脸上。

到底是恶趣味,还是异食癖……

眼神中泄漏好些臆测,绑架犯视若无睹,犹自斟酒,来到最后一个问题。

“前天晚上,有人潜入这一层的某个房间,袭击了入睡中的房间主人,并算准时机制造机械故障的假象,目的是让飞艇不得不迫降在这附近,以便你事务所的广告及时进入我们的视线。这是否在你或你同伴的计划之中?”

“……”

维尔莱特陷入沉思。

趁人睡觉偷袭,的确并非爱洛干不出来的事。弄出足够唬人的机械故障,也确实无法排除安汀的手笔。

但她们一个没想到会在这里和她碰上,一个迫降后才闻风赶来,还都传了信说要失约今年茶会,不像早有预谋,要跟她相聚飞艇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无数次消耗寿命为她填补、被掠夺时间也浑不在意的同胞们,绝不会主动将她推向面前这种,本不必产生交集的危险人物。

“否。”她说。

少年收起笑容。

“确定吗?现在反悔,我可以倒掉这杯酒,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幺误会,”她费力咽下像是“被害妄想症”的字眼,“说了没有就是没有。那边那个黑色的虽然烦人,但还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如果要杀他,我会亲自动手,用不着靠你这些拐弯抹角的花样。”

“令人感动的情谊。”他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殷红的酒液在杯中摇晃,被送到烦人的黑色家伙面前。他一口饮尽,咂了咂嘴,仿佛没品出味道,下一秒却浑身抽搐,带着椅子翻倒在地。

没给绑架犯半个眼神,维尔莱特冲向玻璃墙尚未关闭的入口。

之后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埃德蒙上前查看,才靠近就被失去生机一动不动的身影反制。人形的猫双手双脚被缚,全身重量都在两膝,附带几十磅重的木椅,攻击力与冬瓜上插牙签无异,将青年压得惨叫出声。

诺克斯直起伏低的上身,吹开额前乱发,眼里满是恶意与快意:

“图兰瑟在这里,毒气不会开的——揍他!”

维尔莱特停步,站定,缓缓回身。

绑架犯表情变了又变,意识到酒中无毒,她所说全是真话。

“看来确实存在误会……”

“晚了。”

话音与拳头同时到达。魔女助跑几步,截住张口欲辩的绑架犯,抡圆臂膀,一拳从扶手椅上挑到半空,一拳从空中砸到地上。

怀亚与路迦一个闭眼,一个扭头不忍直视。诺克斯边看边叫好,膝盖还在埃德蒙·图兰瑟腹部来回碾压。

冤有头债有主的暴打持续许久,吸气呼痛声与肉体受击声绵延不绝。骑在绑架犯身上接连出拳的魔女,眉头也不曾动过一下。她身下那位绑架犯,撕裂的上衣里露出半个肩膀,束发缎带松脱,满头银发一半铺在地面,一半攥在魔女手里,已经看不出是否漂亮的脸蛋上红肿遍布,紫萤石般的眸子含着两汪泪,眼神都清澈起来。

“你、你打人怎幺打脸……”

“我打就打了,还要挑地方?”

维尔莱特左手揪起他碎得不成样子的衣领,右手活动关节,就要送上最后一击——

有人敲了敲墙上的破洞,清清嗓子:“无意打扰,但我有一些大家都关心的事情要说。”

立在墙洞边的女性身材高挑,有一张与房间内正在挨打的两人相似的面容。

维尔莱特警戒地扭头盯着她,手如钢叉铁钳,稳稳夹住绑架犯脖颈,看也不看将其钉在地面。

而来者只是站在那里,甚至没有跨入房间内的意图,在埃德蒙·图兰瑟“埃丽诺拉救我唔噗呃快住手肋骨要断了”的呼救和哀嚎中,冷静开口:“这件事确实有误会。就在刚才,下层舱杂物间里发现了被囚禁两天的联合航运商会长女伴,格列塔女士。这两天内,有人一直在盗用她的身份,冒充她四处走动。我们救出格列塔女士时,撞上了逃窜的冒充者,逮捕过程中对方跳出舷窗,当时飞艇正经过赫硫斯州境线的荒废矿山上空,这个高度恐怕尸骨无存。另外……”

被叉住脖颈的少年绑架犯发不出声音,虚弱地擡了擡手指,表示已经听到,让她继续说下去。

埃丽诺拉·图兰瑟便继续道:“经过格列塔女士同意,我们搜查她的房间,收缴了冒充者来不及带走的非法纹身工具。”

非法纹身。在日常委托内容下方、另有一行小字的广告。所有事情都串了起来。

维尔莱特扭头回来,视线往下:“难道是你被刻了……”

少年开始剧烈咳嗽,盖过句尾的那个词汇。

“原来如此。”她说,“你想委托我。”

将房间内唯一能自由活动的魔女暂时视作话事人,埃丽诺拉·图兰瑟征得同意,入内给三个人质一一松绑,顺便将她扁平许多的弟弟拖到一旁。

在小辈面前被揍成纸片,不久前还大局尽在掌握的少年神情虚无,呈现一种灵魂出窍的破碎。

魔女雾色的眼眸与来时一样,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冷然降下宣判:

“你被人下手暗害,附近只有我的广告对症,找我救急又觉得太巧,说不定是我自导自演。所以你绑架我的人,强抢主动权,想逼我反过来求你。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再好好委托,恐怕也没戏了。他合眼叹气。

却听维尔莱特说,“事到如今,委托也不是不能接。你先把我们送回原处再说。同意就眨三下眼。”

少年用力眨眼。她放开手,干脆地从他身上起来。

“为表歉意,我会尽可能支付一切你提出的报酬。但……”他捡起手杖撑住身体,艰难地缓了口气,“飞艇上的宾客已经被耽误了行程,能不能先接受委托,等航线完成再……”

“什幺时候送我们回去,就什幺时候接你的委托。我反正不急,你自己看着办。”

魔女甩了甩关节泛红的双手,两臂环抱胸前,收刀入鞘一般,收起功成身退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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