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夏站在窗前,窗帘被她拉得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不留。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压不住她胸口的闷热。电脑屏幕右下角的那个弹窗已经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一片干净的桌面背景,映照出她微微苍白的脸庞。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回椅子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代码行一行行滚动。入侵痕迹被清理得极干净,几乎找不到明显的日志异常,只有几处被精心抹除的空缺,像有人用橡皮仔细擦过,却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她试着用自己掌握的简单恢复工具去追踪,却发现对方的手法专业得超出预期——这绝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
连续高强度用脑让她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这已经是老毛病了。从小跟着父亲出入各种案发现场,那些血腥的画面、哭喊的家属、冰冷的尸体,总在深夜反噬她。医生说这是应激后遗症,只要连续熬夜超过三个小时,或者精神高度紧张,偏头痛就会像一根烧红的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不能慌。”顾知夏低声对自己说。她揉了揉太阳穴,打开学校心理健康普查的内部数据库。这是她作为志愿者留下的后门权限,本来只是为了方便后续跟进数据,现在却成了她唯一的突破口。
林晓薇的原始问卷备份还在,但当她调取同期参与普查的其他学生数据时,眉头渐渐皱紧。
不止林晓薇一个人。
另外三份问卷,也在同一时间节点被修改过。修改者留下的痕迹高度一致:自杀意念评分被大幅调高,部分心理评估描述被替换成更严重的抑郁倾向描述。顾知夏逐一记下那三个名字:
赵晴,中文系大三,一年前退学,理由是“家庭突发变故”。 李泽宇,经济学院大二,半年前退学,理由是“身体健康原因”。 孙婉,法学院研一,三个月前退学,理由是“转专业深造”。
表面上看,一切都合理得像教科书。可结合林晓薇的坠楼,这些“合理”就变成了最不合理的部分。顾知夏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试图在疼痛中理清思路。四个人,全部接触过学校心理普查,全部问卷被篡改,现在其中一人已经坠楼身亡。
她继续往下挖。很快,一个共同点像暗藏的炸弹一样跳了出来。
这四个人,都选修过同一门课——《犯罪心理学导论》。授课老师是法学院的江明远教授,国内知名的犯罪心理专家,同时兼任学校心理咨询中心的特聘顾问。江教授的课据说极难选上,每学期名额严格控制,课堂上经常讨论真实案例,尺度大到让不少学生私下议论。
顾知夏的记忆力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几次江明远教授的公开讲座,那时候教授还只是个中年学者,声音沉稳,眼神却总带着一种看穿人心的锐利。现在,他已经是华东大学法学院的招牌人物。
她必须查清楚这位教授和他学生之间的联系。那些被修改的问卷,是单纯的恶作剧,还是更可怕的序曲?
夜越来越深。顾知夏又坚持查了半个小时,直到偏头痛剧烈到让她眼前发黑,才勉强关掉电脑。她倒了杯温水,吞下一片止痛药,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脑海里不断闪过坠楼现场的暗色痕迹、匿名短信的【小心】,还有篮球场边周野那双压抑着愤怒的眼睛。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图书馆三楼阅览室。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书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顾知夏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背着一个小包,安静地穿行在高大的书架之间。她要找江明远教授近三年发表的几篇核心论文,尤其是那篇关于“校园心理创伤与自杀倾向关联”的专题研究。据说里面引用了大量匿名案例数据,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她在借阅终端上输入关键词,屏幕很快弹出结果。那本论文集上个月被借走,至今未还。最后一位借阅人:江砚。
顾知夏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江砚——法学院大四,学生会主席,公认的校草。她在各种校园活动照片里见过这个名字,却从未真正接触过。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去查其他相关资料。
“顾同学。”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凉意的男声,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雾,渗进皮肤。
她猛地回头。
江砚就站在书架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白衬衫熨帖笔挺,袖口随意挽起两道,露出干净的手腕,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他身材修长匀称,气质干净优雅,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锋刃隐而不发,却随时可能划破一切伪装。
法学院的传奇人物。听说他不仅成绩顶尖,还协助父亲处理过不少实际案件,老师们提起他总是赞不绝口。
“你最近似乎很关注我父亲的课。”江砚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有些逼仄。他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落在她耳边,每一个字都像被精心计算过,“甚至查到了他的论文。”
顾知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表面仍保持着温柔的笑意,眼神却迅速扫过对方的表情和微表情:呼吸平稳,瞳孔没有明显扩张,嘴角弧度自然……可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早就预料到这场相遇。
“江学长认识我?”她轻声问,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丝试探。
江砚笑了笑,镜片反射出一丝冷光:“心理学系大二,顾知夏。记忆力惊人,观察力出色。你父亲是刑警,对吗?”
他连她父亲的职业都一清二楚。
顾知夏指尖瞬间冰凉。她从没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起过自己的调查,更没和任何人说过江明远教授的名字。这家伙到底是怎幺知道的?
“学长消息真灵通。”她轻声说,语气依旧柔软,“我只是对犯罪心理学感兴趣,想找些资料参考。”
江砚低头看着她,目光像缓慢剥开她的每一层防御:“是吗?那我建议你别查得太深。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多,越容易把自己卷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尤其是……你父亲是刑警的背景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顾知夏的太阳穴又开始跳痛,她强忍着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轻轻点头:“谢谢学长提醒。我会注意的。”
江砚没再多说,只是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白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笔挺,背影却留下一道无法捉摸的长长阴影。
顾知夏站在原地很久,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偏头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离开图书馆时,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却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在注视着她。
回到宿舍,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顾知夏反锁上门,立刻打开电脑。林晓薇的原始问卷备份……彻底不见了。
她疯狂刷新数据库,尝试所有恢复方法,却只得到系统提示“记录不存在”。删除时间精确到两个小时前——正是她离开图书馆之后。
屏幕右下角,忽然又弹出一个干净简洁的窗口,没有任何花哨的特效,只有两行冰冷的黑字:
【停止调查。】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顾知夏盯着那两行字,久久没有动。太阳穴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却咬紧牙关撑着没有倒下。窗外阳光正好,可房间里的温度却仿佛降到了冰点。有人不仅能入侵她的电脑,还能精准掌握她的行动轨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恶作剧,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下意识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细缝往楼下看。东区篮球馆的灯居然还亮着,尽管现在是大白天。一个人影在空荡荡的场地上反复投篮,动作有力却带着明显的焦躁,每一次起跳都像在发泄什幺。
是周野。
他显然也没睡好,甚至可能一夜没睡。顾知夏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心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
与此同时,图书馆二楼借还处。
江砚刚走出大门,戴着老花镜的管理员笑着打招呼:“江同学,又来借书啊?刚才那个女生是你的朋友?”
江砚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顾知夏离开的方向。午后的阳光落在他金丝眼镜上,反射出淡淡的光芒。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认识。” “比她以为的更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