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柠公主出生那天，皇城张灯结彩。
沈泥就是在这样的喜乐日里做了观音的。
魏王与王后老来得女，为回报观音娘娘送子之恩，将满魏国的菩萨像都塑了金身。
即使是最近刚通法窍、新官上任的沈泥，也托这位嘉柠公主的福得了金身，立寺慧心。
慧心慧心，是娘娘给他的法号。
娘娘把他从泥里捞出来洗干净，教他佛法妙法，教他写自己的姓，赐他观音之名，让他观众生，听众生，度尽人间苦厄事。
可沈泥往往是那个制造事端的人——或者说，神。
村口秀才三十未娶，向菩萨许愿得心仪佳人，沈泥当晚就化成女相出现在秀才榻上，将那人吓得屁滚尿流。
城里地主中年丧妻，向菩萨许愿能再见发妻，沈泥特地找到他妻子的画像化身相见，将那人吓得精神错乱。
甚至私塾先生的独子溺亡，向菩萨许愿以命换命，用自己的命换孩儿的命时，沈泥救完那孩子，便真去取先生的命了。
如此肆意行事，几乎是上任第三天，他就被娘娘狠狠罚了一鞭子。
倒钩刺的软条抽在脊背间麻痛难耐，沈泥硬是不吭声。
“错了吗？”
“本座再问你最后一遍，错没错。”
直教娘娘打得他皮肉开花，他也不发一言。
到底是娘娘怜惜，最后收了手。
看着沈泥瘸着腿走出去，她又想到了当初那团小小的，窝在沼气里的泥巴。
淤泥劣根性重，如若不是他可怜，原本不该做观音的。
她以为教化能使其改性，现在想来是不是错了？
娘娘掐了决，灵体跟着沈泥回去，却见沈泥搂着先生家孩子的安抚，捂住她的眼睛不让瞧。
原来……那私塾先生在外头还有一室，是比那孩子大得多的男娃。
小姑娘撞见爹爹偷情，惊慌失措下失足溺了水。
而那秀才也有糟糠妻，却嫌弃对方是粗鄙农妇，想要世家小姐青睐。
至于地主，只是洒洒眼泪，也没想到菩萨真让他见鬼。
“妖邪！妖孽！秀娘明明死了，我明明能将你和焕儿接入府中，可那妖邪竟真让秀娘活了。”
秀娘，就是被沈泥搂在怀里的小女孩。
沈泥堵着她的耳朵，将人带到庙里。
“秀秀，不哭，秀秀别哭。”
他笨拙地宽慰她，却只是让她越来越悲伤。
“音娘娘、音娘娘……爹爹想我死、爹爹想我死……”
秀秀哭到后面，已经要断气了。
娘娘也流了两滴泪，却因为沈泥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秀秀，我杀了你爹吧，我去帮你杀你爹——”
时间停止。
沈泥听到了娘娘的吼。
“泥巴！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能杀人，不能杀人！”
沈泥浑身一僵，抗起秀秀就要跑。
“你给我过来！”
他从来没见过娘娘这幺生气，这幺凶。
是比打他鞭子，还要气到肺腑的那种。
“这些事的原委，为何不告诉我。”
哦，原来娘娘是气他不说话。
他擡着头，像初次听她传道那样，聚精会神，却又语出惊人。
“娘娘，这不是您的众生吗？”
是啊。
这是她的众生，她口中性善温良的众生。
观世音做了数不清多少年的观世音娘娘。
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徒儿。
他至纯至净，至黑至白，与它们这群论迹不论心的菩萨截然相反。
她该如何告诉他，长命的菩萨要学会闭眼呢？
还没等到她说出口，她的徒儿却已经靠灵到发邪在魏国打下一片天了。
连魏国王后都是他的信徒。
“慧心观音菩萨在上，保佑我女岁岁康健，平安常乐，信女愿用性命换她此生顺遂。”
见魏王后心诚，娘娘提醒沈泥道：“她们是为你塑身立庙的善信善缘，佑一下就成，可别拿走王后的命啊。”
沈泥听出娘娘在讽弄。
笑了笑，没当回事。
但他没想到，如日中天的魏国，却也能一朝虎落平阳，被小国合纵连横，从座上宾变为笼中鸟。
嘉柠公主的母后替她受辱，嘉柠公主的父王拔剑自刎。
魏嘉柠从地道逃进慧心寺，好几次想自缢，都被他施法打断了。
“母后……母后……”
十七八岁的女孩缩成一团，她被魏王夫妇俩保护得很好，如若不是国变，她可能二十岁、三十岁，都还在做无忧无虑的公主。
“观音娘娘在上，嘉柠必将踏平宋、岳、晋，为母亲父亲报仇。”
小孩的誓言，沈泥只当玩笑看，但她眼里的恨太强烈太烧灼，沈泥便多看了两眼。
十年后。
她竟真的成了女帝，改宋、岳、晋为魏。
十年间兴废几何，慧心寺在动乱中香火也不复从前。
她却要立慧心寺为魏国国寺。
反对她登基的大臣找到了攻讦的把柄，称歪门邪道之寺也要立做国寺，魏国的命数该尽了！
天底下的机缘巧合总是不曾停歇。
她立慧心寺为国寺这年，魏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涝。
派出去治水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慧心寺不详的折子也一条接着一条。
沈泥想，大概是当今圣上怕涝灾影响她的声望，于是把不详的名头全部推到了庙身上吧？
可这孩子比他想的要良善。
他们要毁掉慧心寺时，她折起裤脚就挡在了他面前。
“观音若是知道你们顺时求，逆时烧，会不会天降大雨淹死你我啊？”
疯了。
她是一国之主，怎能说这样的疯话。
“其实这世间根本没有神，只有人命而已，你们却要说女子登基不合天命，不合神意，那今天我倒要问了，这涝灾是天命还是神意啊？天佑魏国，神佑魏国，就是这幺佑的。”
“没有我魏嘉柠指挥排涝，没有我魏嘉柠带阵前线，你早就被天收了。”
“你以为是谁在救你。”
她脸边带着干泥，握着木棍，神态却宛若束冠执剑。
这涝灾没能要魏国的命。
这火灾也没能要沈泥的命。
她推翻了天命，倒多余救了他的原身。
真矛盾。
那就记一下吧，沈泥想。
那就记一下，她红色劲装，挡在他身前的样子吧。
她的国号是什幺来着。
是太平。
【太平五年，因缘主嘉柠庇佑，得以存留原身。】
沈泥想了想。
偷偷在食指骨上刻了一句。
【下辈子。】
嘉柠的下辈子，他想去看看。
看看她会是什幺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