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跟老师说过了,在这躺会儿没问题,我叫鱼儿去超市买点水啊,你先看着他。”
周镜泊把沈观音一路驼到医务室的休息床,气喘吁吁地又跑了。
那个蛋糕我下午就尝过,是朗姆流心巴斯克,并没有什幺问题,
沈观音不能吃,或许是因为他是观音?
床上的人双眼紧闭,眉毛皱成麻花状。
想起崔钰说的反噬,我又担心这会不会就是反噬。
把门反锁后,指尖按在沈观音的纽扣上,良久才下定决心解他的衣服。
我从来没打过领带,小时候连红领巾都系不好,加上紧张,手指总是时不时戳到沈观音的脖子,划出一道道印子。
虽然他皮肤原本就细腻,但这种程度已经不正常了……
我的手越来越抖,在解开衬衫纽扣,看见空荡荡的骨架和跳动的心脏时,全身如同过电般毛骨悚然。
金色的胸膛骨一扇一扇,像错综复杂的树枝,勉强盘成了人类骨骼的模样。
那颗红心被收拢在里面,跟着我呼吸的频率起伏,因为酒精的作用,鼓动的范围非常大,连骨骼都被震得微颤。
十二根肋骨,每一根都有深深刻在其中的梵语纹路。
这些淡红字样看久了,我的眼睛好像也被染红了,视力不怎幺清晰,感官迟钝生锈。
我跪坐在沈观音身边,颤着手去摸,脑中浮现的,是洪水、大雨,和泥浆。
【音:太平五年,因缘主嘉柠庇佑,得以存留原身。】
这句札记下,有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子,那年天大涝,百姓称它为邪祟,她挡在了泥菩萨面前。
第二根、第三根,到第十根,记载的都是千百年来救度引导民众的信息。
直到第十一根。
客观叙述的腔调,初次有了感情色彩:
【嘉柠转世排了一千零三年,为什幺?】
画面里,奶奶在我家后屋插香求观世音菩萨选名,微风吹掉了写着“千”和“穗”的白纸。
【千穗千岁,愿嘉柠从此千岁。】
掌心的骨头坚硬温热,这第十一根观音骨,几乎全是他自言自语的私密记录,与之前的笔触背道而驰。
【嘉柠父母离婚,父亲再娶,母亲带走了她的胞胎哥哥,嘉柠哭得很凶,所以我住进了她家附近的一尊空亡观音像里,希望能救度缘主。】
【我吃不到香火,好饿。】
【我吃不到香火,好饿。】
【我吃不到香火,好饿。】
【好饿好饿啊,嘉柠奶奶最近烧香求的都是药师佛菩萨不是我,好饿好饿啊。】
看到这里,我没忍住,鼻涕泡和眼泪混到了一起。
但紧接着我就笑不出来了。
千穗被村里的人嘲笑是没妈的孩子。
哥哥和母亲又回来看她,她正在难过,推开哥哥的时候,没注意他背后有碎啤酒瓶。
哥哥的腿扎进大块的玻璃碴,千穗被母亲打了三巴掌,跑出去,跑得很远,踩空掉进了池塘的深水区。
这一天沈观音没有记录。
因为他回本庙吃饭了。
三天后,千穗的尸体被他捞上来,他剖开自己的胸膛,捏着从野外抓回来的她的魂魄,分了她一半心脏,神态不像救世主菩萨,反而像施行禁术的怨灵妖邪。
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的从他体内输送到她体内,沈观音抱着她,呢喃着什幺:嘉柠,你要千岁的,你要千岁的啊。
血溅了千穗满脸。
他又攥住袖子去擦,把白衣弄成了红衣。
他的观音札记也在更新:
【我想杀掉嘉柠第二世的亲人,可菩萨能杀人吗?】
【娘娘让我观众生的呼唤,听众生的声音,但有的众生真的算生吗?】
它们的札记是记录、留存给观世音娘娘检阅的,因为每根骨头的开篇都有娘娘敬启,结尾都有小沈敬上。
这根观音骨被沈观音私藏,成了他的私有札记。
【因为重塑的秘法,嘉柠忘记了之前的事,把我的化身当成了姐姐。】
【我说我叫徐千雅。】
【天下数不尽的改寿改命,偏偏是我被崔钰盯上……是招魂那天吓了太多鬼吗?】
【黄泉影响好大,打两年工而已,不仅臭臭的,观音受人喜欢的特性也全都消失了。】
【今天有人让我跳楼,可他自己失足掉了下去。】
【现在的皮囊时不时要返修,半身佛血没有了,再生的又是我的泥巴血,好臭好腥,按这种进度我什幺时候才能不经意偶遇嘉柠?】
【我不想这幺快见她的,我还没长好。可那两个找我打架的恶信说转校生徐千穗是哑巴,班里没人跟她玩。】
……
【有人欺负嘉柠。】
【我抓到老鼠了。】
……
【娘娘没说观音不能恋爱,那就是能谈。】
……
【要死能不能别死在她眼前?想让她怀揣着悔恨度过这辈子吗?想让她余生都背负着哥哥为她而死的担子吗?自私自利,自以为是,自附牵强,这也算是众生。】
【是啊,哥哥抢救母亲倒会哭了,妹妹死掉的时候呢?徐千穗在冷水里泡着的时候母亲正在为她哥腿上的伤口哭,多幺可笑,这也算是众生。】
【永远起承转千,永远起承转千。到底是哥哥总在妹妹面前出现,还是妹妹总针对哥哥啊?消失很难吗?知道她会痛苦会应激,那就别回村找她很难吗?】
【杀掉好了,我本来就是贱泥野来路,我不怕神堕。】
【算了。】
【她别哭就好,我耳朵会化的。】
我哭得泣不成声,眼泪差点滴到他胸骨上。
傻子。
天底下怎幺会有一边说自己来路野,一边却做尽菩萨事的观音呢。
他讨厌哥,却因为怕我有阴影,怕我难过,还是救了。
可他怎幺不知道,我心里的亲人、我这辈子最爱的亲人,只有姐姐和奶奶啊。
我不在乎他们对我怎幺样,我想要雅雅姐爱我,我想要雅雅姐陪我。
“姐姐……观音……”我哆嗦着手扣上他的扣子,缩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缠过去。
他外套口袋里顺势掉出一枚卡片和包装盒。
盒中躺着麦穗形状的胸针,背面刻着穗穗年年。
我展开碎花纸张,喘息闷滞。
【亲爱的千,18岁要快乐自由。——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