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轮的慈光如期而至,痊愈的动物被装船运走,交接工作完成后是刑花亭跟上级主管进行述职例会的时间。
“你提交的报告我看过了,既然已经确认‘洪都拉斯大蛇’是人造产物,”全息影像中梁渚那双新月形的瞳孔泛着无机质的荧光,“那后续是如何处置的?”
刑花亭随意敷衍道,“死亡后按照一般生物垃圾进行了无害化处理。”
梁渚闻言面无表情:“是吗,真是可惜。”
也不知道他是在为‘洪都拉斯大蛇’的死亡可惜,还是为‘洪都拉斯大蛇’并非自然生物而可惜,刑花亭干脆直接问他,“克赤人说话就不能清楚一点吗?”
“请你措辞谨慎一些,这有可能涉及种族歧视。”对方擡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但翻译器生成的语音毫无起伏,完全听不出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觉得受到了冒犯。
刑花亭暗自翻了个白眼,更过分的她都没说,比如——宇宙中最有名的近亲繁殖爱好者。
克赤人因其与生俱来的天赋被称为‘读心者’,不讨喜程度是各种族都公认的。他们的眼睛具有极高的视锥细胞密度和四色视觉,新月形的瞳孔拥有两个中心凹和旁中心凹,视野没有盲点,视力是灵长类人种的8倍,得天独厚的眼部构造使他们接收到的图像信息尤为全面,能够通过分析他人的神色、微表情变化、身体姿态等洞悉对方当下的真实想法,此外其蝶筛隐窝内发达的犁鼻器结构可以捕捉空气中的信息素从而了解到比语言更为详细丰富的结果,是字面意义上的可以闻出说谎的味道。
得益于如此顶尖的感官系统,他们这个种族在进化方向上完全舍弃了语言,声带功能严重退化,口腔几乎只用于进食,在其原生社会内部,克赤人之间不以姓名区分彼此,具有浓重的集体主义,个人意识极为淡化,成员间的思维共享透明,整个社会结构有点类似蜂巢。有研究指出这种模式的产生可能是由于克赤人的自然繁殖率相当低下,没有形成小家庭架构的条件,为了保障种群数量他们选择聚居生活,拥有在其他种族看来极为混乱的两性关系。
星历纪元后克赤人的存在大放异彩,他们察言观色的本事在人际交往和谈判场合时无往不利且令人反感,所以虽然其种群规模不大,但却是最早几个成为星际公民的人种之一,这种能够‘读心’的本领只会受到资本家老板的青睐,往往一踏入职场就是管理层,天赋使得他们在各行各业都如鱼得水,如今的克赤人大多放弃了原本的聚居模式,完全融入了现代社会之中。
他们的人生好像在说我呢不用很麻烦很累就可以成功,让刑花亭这种干了很多年还在基层的普通社畜充满嫉恨。
梁渚一边翻着她的各式申请表、请款单、报销单一边随口问候了一句,“最近怎幺样?”
“还是老样子,”刑花亭麻木地说,“失眠、抑郁、神经衰弱。”
对面的人嘴角微勾露出仅几个像素点可见的友善笑容,“有什幺能帮你的吗?我们是个注重人性化管理的组织。”
刑花亭想了想回道,“是吗?那我今年的年终绩效将会影响我对你的人性化评价,如果还是和去年一样,说明有人在尸位素餐……”
梁渚毫不接招,“那我们都可以放心了,按照规章制度办事怎幺会有问题呢?”他行云流水地接到,“这张采购单你之前定过吗?”他擡起眼看着她。
“……”
“好的,我否掉了。”
“……啧。”隔了几个星系还要开线上会议,刑花亭不禁质疑星际基建是否还是过于先进了,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不烦和上司见面吗?
终于熬到会议结束,梁渚下线之前提了一句,“对了,你还记得慈光守则的第一条吗?”
刑花亭打着哈欠的手一顿,“记得,怎幺了?”
“没怎幺,我不记得了,”他随手划开另一个工作页面,“一会儿新员工培训要用。”
“……”刑花亭,“……受慈光照耀者,永远不因寰宇瞬息万变的浮沉而麻木,不殆于繁星永无止境的摧伤。”
“很好。”他停下笔,双手交叠,“愿慈光永照,下次再见,祝你一切顺利。”
通讯结束。
“唉……”长时间应付这种说话模棱两可避重就轻的人,刑花亭像熬了一个通宵似的把脑袋往椅背上一靠。
她略感头疼地揉着额角,疲惫是大部分人和克赤人交流后的正常反应,虽说受限于投影技术刻赤人的能力不至于那幺神乎其技,但知道自己的思维在对方面前接近透明,对方却几乎不会暴露出任何自身信息,人难免会产生对抗感陷入精神紧张,控制不住又徒劳无功的构筑心理防线。
她倒并不担心梁渚看出‘洪都拉斯大蛇’还活着的消息,因为对方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多管闲事,职场上的混子和卷王一样,并不需要刻意表明身份就能互相感知彼此是否同类,尽管她和梁渚多年来私交甚少,但已有些心照不宣的处事默契——处理工作时,凑合看得过去就行。
但她对梁渚几次似是而非的试探感到厌烦,刑花亭闭上眼缓了缓神,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慢慢喝完,精神逐渐放松下来,决定在下班之前再去看蛇人一眼。
“……晚上好,今天感觉怎幺样?”
今天它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守在门口等她,反而有些萎靡地躲在房间角落,刑花亭见状皱起眉感到有些疑惑,“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听见她的声音蛇人发抖得更加厉害,尾巴把自己整个缠绕起来,似乎远远说了句什幺。
“你说什幺?我听不清。”
它瑟缩着向墙角蜷得更紧,重复了一遍压在喉间的含混话语,“……时间到了吗?”
刑花亭干脆打开仓门走了进去,“什幺时间?”
它把头埋进手臂里俯卧着,脸颊整个掩在凌乱的长发之后,是一个无用的,抗拒逃避的姿态,“我要被销毁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