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花亭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项圈，她走到它的门前微微颔首，用一种友好且平常的语气问道：“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蛇人的尾巴比大脑更早反应过来绕着自己缠成了一团，“好的，可、可以！”紧接着它一直向后退到靠墙的角落，像个拘谨的主人邀请别人进入自己简陋的巢穴，尽量让出足够的活动空间。
确认过指令后，面前的仓门从中间缓缓分开，一种微弱但清晰的，来自于另一个空间的生物信号开始顺着逐渐扩张的缝隙溢散，站内的空气循环系统不会让仓室里产生什幺异味，那是一种杂糅了药品、血气、食物和蛇人本身存在感的生活气息，在平时可能难以察觉，但此刻尤为突兀，内外环境的交融代表她与它接下来的接触将不再隔着这扇透明到存在感薄弱，但坚固到足以关住猛兽的大门。
刑花亭准备进门的动作卡在那里，仿佛刚刚惊醒般冷汗直流，她在控制对象戴好电击项圈之前就先心不在焉地打开了门禁，隔着几立方米毫无阻碍的空气和缩在墙角的它尴尬地对上了视线，项圈还提在她的手上，威力甚至不如提着一袋垃圾。
“……”
此刻她进退两难地顿在门口，怀疑自己是上班上昏了头，因为总是与它像人类一样交流，她的警惕心不知不觉中麻痹到了失职的程度，竟然能睁着眼忽略对方其实是一个总体长超过四米的巨型生物，如果不是当下的情况不太合适，她简直要被自己蠢得发出冷笑。
反正前进和后退的风险同样高危，她硬着头皮迈出步伐，大脑一直质疑她的判断，后颈上弥漫开尖锐的紧张感。尽管蛇人迄今为止的表现使她并非全无信心，但这依旧是她第一次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接近对方，毫无疑问这是一次严重的工作事故，她在鲁莽中犯下的错误足以葬送一个兽医的职业生涯。她有些苦中作乐的想到，如果她平安无事，至少这里没有她的领导，她不用把这件事写进报告，如果她有事，那她同样也不用写报告了……
刑花亭小心控制着语气，状似随意般开口，“过来我给你戴一下这个项圈。”
蛇人庞大的身躯缓缓朝她靠近，几米长的蛇尾左右游弋间发出微小而细密的摩擦声，她看着它逐渐逼近自己将脖颈凑到她的手下，毫不迟疑地配合着低下头颅，倒显得她后知后觉的警惕没有必要。
“……唉”
刑花亭的肩膀垮下来，对于它的温驯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
咔哒一声，项圈的接口嵌合。
雪白的墙壁成为投影背景，刑花亭和蛇人不远不近地席地而坐，“你之前的问题其实是在问‘以尾行进’的‘人种’是否可能存在，要否决这种可能性就先要解构生命出现的基本逻辑，这部分内容不属于通识，所以我们从头来讲……”她整理了一下脑子里的内容，开始像个耐心的老师般侃侃而谈。
“生命诞生的第一步是化学元素。”
“原子和分子构成了我们目前所能感知到的物质世界的一切，甚至包括复杂的生命。”
“原子一直处于运动当中，其运动的目标是追求自身达到稳定状态，也就是追求最外层的电子数变成2或者8，于是原子选择以共价键的方式与其他原子紧密地结合到一起，由此构成分子。”
“宇宙中含量最多的四种元素分别是：氢、氦、氧、碳，我们依次来说，氢外层已有1个电子，还剩一个反应空位；氦是自身稳定的惰性元素；氧外层有6个电子所以有两个空位；而碳，有两个电子层，外层又拥有4个电子，这意味着它最多能够同时和4个原子联合共价，形成复杂多样的分子结构，创造出千变万化的碳框架化合物。”
“宇宙中丰富的碳含量使它本身就具有其他元素望尘莫及的优势。比‘碳’化学键多的没它稳定，比它稳定的没它化学键多。以碳元素为基础的化合物以其极为庞大的构成形式，为碳基生命的形成提供了优渥的物质基础……”
刑花亭用手指点了点半空中不断模拟重构的化学结构式，“于是此时，我们迈出生命构成的第一步，宇宙中能诞生生命的条件本就苛刻，碳基生命是最容易出现的生命形式。又因为碳结构会被氧化，你和我都成为了在氧气环境下才能生存并伴有副产物二氧化碳和衰老的奇怪生物。”
她接着说到，“原子的最外层电子偶合反应上升到细胞层面可以观察到更多巧合，细胞复制的偶数倍增、DNA的双螺旋结构、染色体的两两配对，这都是生物自我平衡性的宏观体现，反映到外在性状上造就出了自然界的绝大多数生物都是左右对称的复制结构。”
“第二步是趋同演化。”
“趋同演化是指不同的生物受到相近的生存压力，为了适应同样的需求，整体或部分构造向着同一方向改变，从而演化出相似的形态特征的现象。”
“高等智慧生命也遵从同样的原则，比如都演化出了丰富的感官用于收集外界信息，发达的大脑用以处理复杂问题，能够灵活使用工具的肢体结构……所以科学推演出的智慧生命体往往不是像人一样，就是外形类似章鱼般躯体辐射对称的腕足动物。”
“现实情况与科学推演的基本一致，如今被认可的24个不同‘人种’都具有与蓝星灵长类大同小异的外观构造。”
“此时生命的构成迈向最后一步：分形几何学。”
“分形几何学在生物学上的应用，简单举例的话，比如随便找一棵树观察其某一截树枝，会发现分杈和整棵树的生长走向很像，甚至分杈的比例和位置，都跟树本身的比例和位置是一样的，细分到叶梗和叶脉，也依旧仿照其整棵树生长的比例。”
“也就是说，生物分形有一种固定的模式。”
“人类的五根手指其实是微缩了躯干上的五个重要分支——双臂、双腿、头部。哺乳动物、爬行类、海洋生物都遵从一样的分形规律，有蹄类和鸟类的胚胎早期发育阶段能观察到其五指指芽演变成蹄或爪的过程，脊椎动物都具有相似的分形特点，这个就叫做生物的自体相像性。”
“至此可以总结——生命的演化并不是自由的。要在一个行星上诞生出复杂的生命体，其成功的路径其实并没有多少选择的空间。”
ps：关于分形几何学的理论节选自《天才在左疯子在右》中的一段，不是我自己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