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雪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围巾闷了一整个上午，颈间渗出薄汗，微黏的触感让她无端烦躁。她擡手想解开它，指尖刚抵上羊绒边缘，动作却滞在了半空。
视线不经意滑过镜面，落在颈侧几点转深的痕迹上。
她有些局促地收回手，将围巾往上拉了拉。然而随着动作，羊绒纤维间隐约残留的雪松木香再次侵袭而来，钻入鼻息。
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将围巾扯松——却在瞥见镜中暴露的吻痕时，心下一惊，又赶紧将它拉回去。反复拉扯后，她撑着洗手台对着镜子长叹了一声。
「我的天啊……」
她掬起冷水重重拍了拍脸，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推开洗手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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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课是期初作品讲评。每位同学事先将画作拍照上传，由教授在课堂上逐一投影，搭配各自选用的主题诗词进行点评。
教室里，学生们的实体画稿一字排开，架在讲台旁。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颜料味，混杂着刚泡好的咖啡香；窗外夏末秋初的蝉鸣断断续续，讲台前早已围满了学生，翻动画稿的窸窣声与低低的讨论声混成一片。
教授站在讲台前，雷射笔的红点在投影幕上移动：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萤幕随之切换至一幅雨后庭院。画面里绿叶繁茂，地上却散落着支离破碎的红痕。教授用雷射笔在画面上一划，「你们看，风雨过后，绿意依旧，红却没了。」
凝雪的目光深陷在那几行字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颈间的围巾。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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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助教站在教授身旁，偶尔递递画笔、补充几句点评。他眉目清朗，笑意轻易就漾到了眼底，引得教室里的女生们眼神几乎都黏在他身上。
「凝凝，」好闺蜜李知之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一双眼睛亮得发光，「听说新助教叫许景哲，是教授亲自带的得意门生！」
沈凝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她单手托着下巴，目光飘向窗外。金灿灿的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地板上碎成晃动的光斑。风一吹，光影便跟着摇曳。她盯着看了很久，意识有些涣散。
「妳怎么了啊？」李知之歪头打量着她，嘴里咬着画笔，「遗产都顺利继承了，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以前妳一天打三份工，顶着两个黑眼圈。现在什么都不用愁了，换我早就笑醒了。」
「小声点！」凝雪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紧张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松开手，「拜托妳，别在这里说这个。」
李知之被捂得眼睛瞪得老大，好不容易挣开，又像只小狐狸似地凑得更近：「怎么？难道对方反悔不给了？」
「遗嘱是爷爷亲手立的，哪有反悔的余地。」凝雪垂下眼，「只是……有些事，说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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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眼前的光斑剧烈一晃——江壹灼热的喘息仿佛再次擦过耳廓，十指死死扣住她的手腕。蛮横的侵入与填满，那股滚烫热度一路烧进心底最深处。
「凝凝？」
身边一声轻唤，她猛地回过神。四周依旧是喧闹的教室，可指尖却一片冰凉，脸色在日光下显得苍白。
李知之察觉到她的异样，收起玩笑的神情，悄悄握住她的手：「凝凝，妳是不是不舒服？」
凝雪看着她，鼻尖一酸。
「知之……我……」
话还没说完，投影幕正好切换了画面。教授翻动著名单开口：「沈凝雪，《秋词》那幅是妳的吧？过来。」
「……好。」
她轻轻抽回被握住的手，缓缓撑起身子。双腿还残留着酸软的无力感，挤过课桌间窄小的通道时，膝盖一虚，不得不伸手扶了一下前排椅背，才稳住重心。
李知之的视线一路跟着她的背影。看着凝雪那有些僵硬、不自然的步伐，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奇怪。」她纳闷地小声嘀咕，「凝凝今天走路的姿势……怎么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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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雪走到讲台前，在许景哲身旁站定。鼻端飘来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檀木香，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些距离。
萤幕上，《秋词》的画面完整铺展开来。晴空澄碧，一只白鹤振翅而起，掠过远方缥缈的山云，姿态笃定而高傲。
那是她暑假在画室完成的。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教授说，「刘禹锡写这首诗时正值贬谪，身处逆境却偏说秋胜于春，这是骨子里的气度。」
许景哲从画架取下画稿，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仔细检视。
「沈凝雪？」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仍停在自己的画上。
「色感很好，整体意境舒服。」他侧过头，声音温和，「有在认真画。」
「只是这里——」铅笔尖在鹤翅上轻轻一点，发出沙沙的细响，「轮廓稍微生硬了些，羽毛的层次没出来，排云而上的轻盈感就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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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雪转过头，看着他修改自己的画。许景哲的手很稳，下笔干净俐落，仅仅几笔微调，鹤翅的羽毛层次便瞬间丰富生动了起来。他收回笔，对她笑了一下，笑容温和明朗。
一丝温润的檀木气息隐隐飘散。她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间松了下来。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他抹了抹指尖沾上的颜料，「这个主题选得不错。有什么特别的涵意吗？」
「没什么。」她偏过头，窗外一片梧桐叶正好打着旋飘落，「只是觉得，秋天其实不坏。」
至少，本来是这样的。
许景哲唇角带着笑，眼神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后落回画上。
「天空的留白不错，但云的层次还可以再推敲。虚实之间，差了一点火候。」
凝雪点着头，耳边是助教的讲评声。她只是盯着那只飞向碧霄的白鹤，一动也不动。
